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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动力学咨询文献精读/温尼科特专题:抱持、恨与游戏的临床运用

今日主题:温尼科特临床思想三部曲——反移情中的恨(1949)、反社会倾向(1956)、游戏与创造性(1971)。三篇论文跨越二十二年,构成一条完整的临床线索:治疗师能否承受恨、能否识别希望、能否与病人一起游戏,决定了深层治疗能否展开。

今日主题:温尼科特临床思想三部曲——反移情中的恨(1949)、反社会倾向(1956)、游戏与创造性(1971)。三篇论文跨越二十二年,构成一条完整的临床线索:治疗师能否承受恨、能否识别希望、能否与病人一起游戏,决定了深层治疗能否展开。分析标注以临床操作为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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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一 · 反移情中的恨

Hate in the Counter-Transference

作者Donald W. Winnicott(温尼科特)
年份1949
出处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0: 69-74
类型经典原典 · 反移情理论奠基论文
译本来源Strachey 英文原版(winnicottisrael.com PDF);中译参考王浩威译本(基于帕西法尔、冯晗译稿)及公开中文节引

【原文翻译 · 导入】这篇论文里我想研究矛盾情绪这一主题的其中一个面向,即反移情中的恨。对于那些针对精神病患者进行分析的分析师(所谓进行研究的分析师),他们的任务往往由于这个现象,而严重地增加了许多负担。除非分析师非常清楚地理出自己的恨意,并且意识到它,否则对精神病病患者所进行的分析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说法,等于是说分析师自己是需要被分析的;这也表示了,相较于神经症患者,对精神病患者的分析是令人厌烦的,而且天生就是如此。

暂且不说精神分析的治疗,即便是对精神病患者的任何处置都必然令人厌烦。我总是不时尖锐地批评当前的精神病学趋势——太轻易就使用电击疗法和脑叶切除术。因为我发表了这些批评,我自己当然也要先承认:精神科医师,特别是精神科护理,他们的任务在本质上来说原本就是极端困难的。失去理智的病人,对于照顾他们的人来说,总是带来沉重的情绪负担。如果在这个工作中做出可怕的事,其实是可以理解的。然而,这也不是说那些自称依据科学原理的精神科医生和神经外科医生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合理的。

因此,尽管以下所讨论的主要是精神分析,但对精神科医生而言也是值得参考的。为了对一般的精神科医生有所帮助,精神分析师不应该只研究病患个人情感发展的原始程度,也应该研究精神科医生在工作时所承受的情感负担的本质。我们分析所谓的"反移情",也需要让精神科医生们能够理解。无论他多么爱他的病人,讨厌他们或害怕他们的感觉是永远无法避免的;而且,他对这些了解得越多,在他决定对病人做些什么的时候,他的动机就越不会来自自己的厌恶和恐惧。

◆ 理论标注 · 反移情概念的历史转折点

1949 年之前,主流观点承袭弗洛伊德:反移情是分析师自身未解决的冲突对分析的干扰,是"分析师需要更多个人分析"的信号。温尼科特在本文提出第三类——客观反移情(objective counter-transference):分析师的爱与恨是对病人真实人格与行为的正当反应。Gabbard 指出,这篇论文是从"狭义反移情"向"整体论反移情"(totalistic view)转变的标志性文献,后者如今已被各流派广泛接受。临床含义:不是所有对病人的负面感受都意味着"你有未解决的冲突"——有些恨是正当的、客观的,且必须被承认。这一区分为治疗师处理强烈负面反移情提供了合法性框架,也把反移情从"障碍"重构为"信息来源"。

【原文翻译 · 主题陈述】反移情现象可以分类如下:

  1. 反移情情绪中的异常感觉,以及将关系和认同设立在分析师内心的潜抑之下。针对这一点的建议是,分析师需要更多的自我分析。我们相信这在精神分析师中比起一般心理治疗师,更是个需要关注的问题。
  1. 分析师个人体验和个人发展过程中所获得的认同及倾向,能为他的分析工作提供正向的设置,也让他的工作在本质上与其他分析师有所不同。
  1. 从这两者之间我加以分辨出真实的、客观的反移情——也就是分析师因患者确切的人格和行为而反应出的爱或恨,基于客观观察而来。

我建议,如果分析师要对精神病患者或反社会者进行分析,他必须有能力相当彻底地意识到自己的反移情,才可以将自己对这个病患的客观反应加以梳理清楚并进行研究。这些反应就包括了恨。反移情现象在分析中经常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原文翻译 · 病人把动机转嫁给分析师】我认为,病人对分析师如果有所欣赏的,必然也只限于他自己可以感觉到的部分。在论及动机时:强迫症患者总认为分析师在进行工作的时候,也是以无用的强迫方式。轻躁狂的患者不会出现抑郁(除非是剧烈的情绪转换),其情绪发展的抑郁位态不会稳固地到来,因此不会感受到较深层的罪疚,没有任何在乎或责任感,也就无法体会分析师的工作是分析师尝试修补他们自己的罪疚感的努力。神经症的患者往往认为分析师对患者的态度是左右矛盾的,期望分析师展现出爱与恨的分裂——这个病人认为自己可以幸运地得到爱,因为其他某些人得到的是分析师的恨。

顺着这想法是否可以进一步推论:当精神病的患者感觉是"爱恨并存"的,他会十分坚持地相信分析师也会陷入同样原始而危险的体验中?他相信,如果分析师这时对他示爱,必然也会同时杀了病人。

在对精神病患者进行分析的过程中,这种爱恨并存的情感反复出现是十分典型的,处理上经常出现一个又一个的困难,引导着分析师逐渐超出他所有的资源。所谓的爱恨并存,是不同于将原始的爱冲动加以复杂化的攻击成分——它意味着在病人的成长历史里,第一次出现寻找客体的本能冲动时,环境的回应失败了。

如果分析师将面临患者归咎给他的许多很糟糕的感觉,那么他最好是预先被警告、从而预先武装,因为他既然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忍受这一切。最重要的是,他不可否认他自己身上确实存在着恨意。在当下的分析设置中自己不自觉地被正当化的恨意,需要被加以梳理、好好保存起来,以便日后进行诠释时加以运用。

我们如果想成为可以对精神病患者进行分析的分析师,就必须深入处理自身内在最原始的诸多事物。这就是另一个典型的例子,说明这样一个事实:精神分析实践上许多幽微问题的答案,全仰仗分析师自己的进一步分析。(精神分析相关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恐怕是分析师企图将他自己的分析工作,深入到他的分析师所不能带他到达的程度。)

◆ 临床标注 · "爱恨并存"移情的识别与操作

识别:边缘/精神病水平病人常处于"coincident love-hate"状态——爱与恨在同一瞬间爆发,无法顺序体验。他们会把这种状态投射给治疗师:"你对我好的那一刻,就是要杀我的那一刻。"表现为:对你的温暖突然暴怒、把关心体验为侵入、理想化与贬低同时出现(非先后出现)。操作要点:(1) 预先武装——知道这种归咎必然发生,就能不被激得行动化;(2) 不否认恨——治疗师对自己说"我没有恨这个病人"的那一刻,恨正以隐性方式泄漏(迟到、走神、过早解释);(3) 储存恨以备诠释——把当下情境中"正当化的恨"梳理并保存,在恰当时机转化为诠释材料:"当你连续三次迟到又把账单推给母亲时,我确实感到被你利用了——我想知道你是否需要确认,我是否会在这种对待下仍然存在。" 为何恨不被感受:温尼科特列出五个理由——职业是自己的选择、收了费用、有研究发现、有病人认同的即时肯定、以及"恨可以在每个小时的最后时刻表达"(结束时间本身就在表达)。意识到这些"恨的出口",才不会低估残留恨的规模。

【原文翻译 · 反移情焦虑的说明】最近几天,我发现我做了很糟糕的工作。我对每一位不同的患者都犯了许多错。问题在于我自己,部分是个人因素,但最主要的是我和一位特殊的精神病患者的关系恰恰达到高峰。这个问题在我做了我自己所谓的"疗愈之梦"之后,才得到清楚的理解。

这个梦有两个阶段。第一部分,我是剧院中的众神之一,从遥远的高处看着坐在座位上的人们。我感到极度焦虑,好像我的手脚有一肢要被肢解了。这种感觉连带着另一种感觉:我站在埃菲尔铁塔的顶端,仿佛只要我将手伸出边缘,手就会坠落到地上。这就是一般常见的阉割焦虑。梦的接下来的部分,是我发现在座椅上的人们正在观赏一部戏,而我通过他们与台上进行的事有了关联。一种新的焦虑出现了:我知道的是,我整个右半边身子没有了。这不是阉割的梦,这是缺少部分身体的感觉。

我一醒来,就深深明白自己已经理解在那个特殊时刻我的困难究竟是什么。梦的第一部分代表神经症患者们的无意识幻想中通常发展出的一般焦虑——如果这些病人对我的手或手指感兴趣,我就有失去它们的危险。这是我比较熟悉的焦虑,相对来说是可以忍受的。然而梦的第二部分涉及我和精神病患者的关系。这个病人一直要求我,不该和她的身体有任何关系,甚至连对它的想象也不可以。她感受不到任何身体是属于她的。她对我的需要仅仅是:我的心智与她的心智进行交流。做梦前的那个晚上,我的困难已累积到极其易怒,以至于告诉她说,她对我的要求比登天还难。这件事造成了灾难一般的影响,数周以后我们的分析才从我的过失中恢复过来。

◆ 临床标注 · 治疗师"全面出错"时的躯体反移情信号

两级焦虑的鉴别:阉割型焦虑(失去肢体/被切割)= 神经症水平,治疗师可忍受、可解释;"身体部分缺失"型焦虑(右半边身子没有了)= 精神病水平,比阉割焦虑更不可忍受。后者提示:病人正在要求一种纯粹心智对心智的接触、彻底否认躯体层面的存在,治疗师被拖入后产生存在层面的崩解感。操作要点:当你发现最近对所有病人都莫名其妙地犯错——先检查是否某一位精神病水平的病人正把治疗关系推向极限,你的错误是未消化的反移情焦虑的溢出。用自我分析(含梦)识别,而非行动化。温尼科特对病人发火说"你对我的要求比登天还难",代价是数周的修复期——这是本文最坦诚的"反面教材":即使是温尼科特也会犯错,而错误的修复本身(诚实面对自己的易怒源于反应性焦虑)成为后续工作的重要材料。

【原文翻译 · 解析的延迟】分析师心里要有所准备:他在病人可能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要承受极大的张力,而且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一定要能轻易地意识到自己的恐惧和恨意。分析师所处的位置就像正在生产的或新生儿的母亲。到了最后,他应该能够站在患者的角度告诉患者经历了什么,但单单一次分析是远远不可能达到这种深度。

有些患者在移情中可以呈现满意的早期经验;有些患者呈现的早期经验如此匮乏或歪曲,分析师甚至成为患者生命中第一个提供某些环境基本条件的人。在这两者之间,自然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而在治疗后一类型患者的过程中,分析技术中的每一件事都将变得性命攸关地重要。

提供且维持寻常的环境,本身就能对精神病患者的分析产生极为重要的作用,甚至在实际上比同样必须给予的口语解释还更重要。对于神经症患者来说,躺椅、温暖、以及让他们感到舒适的事物都是母爱的象征;对于精神病患者来说,说这些事物是从分析师身上表达出来的爱恐怕是更真实——躺椅象征着分析师的大腿或子宫,温暖就像是分析师躯体活生生的热度。

◆ 理论标注 · 抱持优先于解释

本节是抱持性环境(holding environment)理论的临床宣言:对精神病水平病人,"寻常环境的提供与维持"本身就是最强的治疗因素,重要性超过言语解释。两级病人对设置的不同体验:神经症病人——设置是母爱的"象征"(有"仿佛"性质);精神病水平病人——设置就是爱的真实表达本身(躺椅=分析师的大腿/子宫,房间的温暖=分析师躯体活生生的热度)。技术推论:解释的时机(postponement of interpretation)——在病人能够内摄好客体之前给出解释,解释会成为攻击而非领悟。这就是"解析的延迟":分析师要能在"病人一无所知"的状态下长期承受张力。温尼科特引用同行的话:"我们的工作是提供一个最普通的环境,黑暗的环境才是不同寻常的。"

【原文翻译 · 客体的恨所进行的试探】现在我想要补充一种情形:在分析过程中的某个阶段,分析师的恨意确实会被病人找出来;这时,所需要的是客体的恨。如果病人寻找一种客体的、正当化的恨,那么他必须得到满足;否则,他无法感觉到他所得到的客体所给予他的爱。

在这里,引用破碎家庭或失去父母的孩子的例子来说明可能是恰当的。这些孩子会花很多时间无意识地寻找他们的"父母"。我们都知道,如果把这些孩子送到一个家庭中,让这家人去爱他,是糟透了的不当选择。情况会这样发生:一段时间之后,这个被收养的孩子获得了希望,然后他会开始试探他所在的环境,来求证监护人是否有能力客观地恨。看来他似乎只有先能够被恨,才可以被爱。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个九岁的男孩来到为大撤退安排的旅舍。他从伦敦来,不是因为轰炸的缘故而是因为逃学。我想给他做一些治疗,但是并没有成功。他逃跑了——就像他从六岁第一次离家以来一直从这里跑到那里一样。然而,我在与他的一次面谈中,通过他画的一幅画,了解到他逃跑是因为他在潜意识里想挽救他内在的家庭,让他的母亲免受攻击,同时也可以远离自己那个充满着受害妄想的内在世界。

我的妻子非常盛情地把他带回了家,让他在我家待了三个月,而这三个月简直像是在地狱一样。他是一个很惹人爱但同时又是那种让人很容易恼怒的孩子,情绪经常完全地发狂。但幸运的是,我们知道该怎么做。在第一个阶段,我们给予他完全的自由,并且在他每次要离家出走的时候就给他一些钱。之后他就会从收留他的警察局打电话过来,我们就会去把他接回来。不久后,预期的转变来临了:逃跑的症状开始转变,男孩开始在家里十分戏剧性地闹事。解析的工作是不分昼夜、时时刻刻都要进行的;很多时候,解决这些危机的唯一途径就是做出正确的解析,就好像这个孩子正处于分析之中。他重视这些正确的解析胜过一切。

◆ 督导思考 · "必须先被恨,才可以被爱"

为什么爱会失败:给破碎家庭的孩子"满满的爱"是糟透了的选择——因为孩子接下来必然做的事,就是测试这份爱能否承受他的攻击。他偷、逃、闹、咬,不是在拒绝爱,而是在问:"你能在我的恨之下存活吗?你的恨是真实到可以被找到的吗?"一份找不出恨的爱,在孩子经验中等于虚假——因为他的内在世界里,爱和恨本来就住在一起;一份声称只有爱的客体,要么在撒谎,要么不真实。本案例的管理序列(可直接借鉴的结构):第一阶段给完全自由+逃跑时给钱(给予希望);症状转化(逃跑→在家闹事,即"客体寻求"从外部撤回家内);解析昼夜进行、以正确解析为唯一危机出口;孩子重视正确解析胜过一切。与温尼科特第一个儿童分析案例对照:那个男孩咬他的臀部、爬上屋顶、淹了地下室、开走他的汽车——治疗被诊所终止。温尼科特的结论:这个孩子需要的是安置(placement),精神分析只有在安置之后才有意义。督导要点:当病人在设置内外的破坏升级时,先问"环境框架是否足够",而不是先加解释密度。

【原文翻译 · 一个母亲的爱与恨】母亲恨婴儿,从最开始就恨。我相信弗洛伊德认为,在某些情况下,母亲可能对她的男婴只有爱;但我们可以怀疑这一点。我们知道母亲的爱,也理解它的现实和力量。让我给出一些母亲恨婴儿的理由——即使是男婴:

A. 婴儿不是她自己的(精神上的)构想。B. 婴儿不是童年游戏中的那个孩子,不是父亲的孩子、兄弟的孩子等等。C. 婴儿不是凭魔法变出来的。D. 怀孕和分娩时,婴儿对她的身体是一种危险。E. 婴儿是对她私人生活的干扰,是对她专注状态的一种挑战。F. 母亲或多或少觉得自己的母亲需要一个小孩,所以她的孩子是生出来安抚她的母亲的。G. 婴儿吃奶时弄伤她的乳头——吃奶在一开始根本是一种咀嚼活动。H. 他无情,待她如废物、不领报酬的仆人、奴隶。I. 她必须爱他,连同他的排泄物及一切,至少一开始得是这样,直到他开始对自身产生怀疑。J. 他试图伤害她,时不时咬她——全都以爱之名。K. 他显示出对她的幻灭。L. 他激动的爱是碗橱之爱——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之后,就把她像橘子皮一样扔掉。M. 婴儿一开始必须支配一切;他必须被保护免于意外,生活必须以婴儿的步调展开,而所有这些都需要母亲持续而周到的学习。比如,她抱着他的时候不可以焦虑,等等。N. 一开始,他完全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为他牺牲了什么。尤其是,他不允许她恨他。O. 他多疑,拒绝她提供的好食物,令她怀疑自己,但在姨妈家却吃得很好。P. 跟他度过了一个可怕的早晨之后她出门,他对着一个陌生人微笑,人家说:"他多可爱啊!" Q. 如果她一开始辜负了他,她知道他会永远地报复她。R. 他让她兴奋,但又让她受挫——她不能吃了他,也不能跟他做性的交易。

我认为,如果一位母亲无法意识到这种恨,她就无法在婴儿对她表现恨时保持客观。也许有人会反驳说,父亲也可以有与母亲类似的恨的理由。

◆ 临床标注 · 18 条理由逐条翻译到治疗情境

把"母亲—婴儿"换成"治疗师—病人",这张清单立刻变成反移情自查表:· D(身体危险)→ 病人对设置的攻击消耗你的职业生命;E(干扰私生活)→ 加班、督导、深夜短信;G(嚼乳头)→ 病人把你的解释"嚼碎"而非吸收;H(无情的奴隶主)→ 病人把你当工具、在不付费时也索取;I(爱他的排泄物及一切)→ 你必须承接投射出的所有坏情绪而不反击;J(以爱之名咬你)→ 病人以"我太需要你了"为名的越界接触;L(橘子皮)→ 危机解除即贬低、脱落;M(以婴儿的步调)→ 治疗节奏完全由病人主导;O(在姨妈家吃得很香)→ 病人到处说"别的咨询师/朋友三句话就点醒了我";P(对陌生人微笑)→ 病人在社交平台感谢所有人,唯独不提你;Q(永远报复)→ 早期失误被反复翻旧账;R(兴奋又受挫)→ 你被理想化成拯救者却不能利用这一位置。操作核心:温尼科特的建议不是"减少恨",而是数清自己的恨——像母亲数自己的恨一样。被数清的恨不会泄漏;被否认的恨一定行动化。

【原文翻译 · 关于解释的实际问题与总结】一个实际问题:什么时候告诉病人分析师曾经恨过他?我认为,如果病人能够对一个事实性陈述加以利用——即分析师在治疗的早期阶段曾对病人怀有恨——那么分析就不完整,除非分析师曾对病人说出这份恨。这个时刻自然是在病人开始爱分析师的时候;如果对这一点有怀疑,可以观察病人开始说"谢谢"的时刻。当病人真的能说"谢谢"的时候,结束分析的时候就到了。

总结:分析师必须表现出母亲对婴儿般的全部耐心、宽容与可靠;必须把病人的愿望识别为需要;必须搁置其他兴趣以便可获得、守时、客观;必须显得想要给予——而这实际上只是因为病人的需要才给予。可能存在一段很长的初始阶段,其间分析师的付出无法被病人(哪怕在无意识中)领会。不要期待感激——因为在被寻找的病人的原始根源处,不存在与分析师认同的能力;病人当然也看不到,分析师的恨恰恰是由病人以自己粗粝的爱的方式所做的事情引发的。只有研究 psychotic 性质的焦虑与恨如何在照护者身上产生,才有希望避免那种适应治疗师需要而非病人需要的治疗。

◆ 督导思考 · 直说反移情之恨:温尼科特与当代的分歧

温尼科特建议:在病人开始爱分析师时,说出"我在早期阶段曾恨过你"——甚至对九岁男孩他曾直说"如果你真的踢我的牙,我就会恨你"。Gabbard 的当代评论:多数当代临床工作者会认为这种自我暴露是不明智的——恨已经通过无数非言语渠道(微表情、节奏、语气)被病人精确接收,无需言说;且直说恨可能成为对病人的攻击或诱导顺从。可取的中间道路:不说"我恨你",但可以在恰当时机承认攻击的效应——"你上周那句话确实在我这里留下了影响,我想这正是你想知道的:你是否能对一个人产生真实的作用。"这保留了温尼科特的核心(承认效应、不扮圣人),又避免直白暴露的风险。"当病人开始说谢谢时要当心"——这句格言的临床价值历久弥新:真正的感激(而非讨好或告别式礼貌)常是内摄完成的标志、终止阶段的入口。

比较维度动力学取向(温尼科特)CBT / 主流循证取向
治疗师的负面感受客观信息来源,需数清、储存、转化为诠释治疗同盟破裂信号,需修复,本身非分析材料
对"恨"的态度病人需要找到客体的恨,才能相信客体的爱关系破坏因素,以共情、验证、行为策略处理
首要治疗因素抱持(寻常环境的提供与维持)优先于解释结构化技术与作业,解释(认知重构)是核心机制
感激/结束的信号病人开始真正说"谢谢"→ 终止阶段入口症状减分达到临床显著改善 + 复发预防计划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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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二 · 反社会倾向

The Antisocial Tendency

作者Donald W. Winnicott(温尼科特)
年份1956(宣读于英国精神分析学会,1956-06-20)
出处Collected Papers: Through Paediatrics to Psycho-Analysis, 1958;亦收录于 Deprivation and Delinquency, 1984
类型经典原典 · 反社会倾向理论奠基
译本来源英文原版(Through Paediatrics to Psycho-Analysis);中译参考王澜译本(公开网络版)

【原文翻译 · 导入】反社会倾向给精神分析带来了一些棘手的问题,既是实践性问题,也是理论性问题。弗洛伊德通过为艾克霍恩(Aichhorn)《迷途青年》所作的序言表明,精神分析不仅有助于理解青少年犯罪,而且通过了解那些与不良青少年打交道的人的工作,精神分析本身也得到了丰富。

我选择讨论的是反社会倾向,而不是青少年犯罪。原因在于:有组织的反社会防御会导致过多的次要收益和社会反应,使研究者难以抓住其核心。相比之下,反社会倾向可以在正常或接近正常的儿童身上被研究——它与情绪发展中固有的困难有关。

首先,我将简单介绍两份临床材料。第一个案例:我选了一个不良少年作为我的第一例儿童分析。这个男孩定期接受了一年的治疗,后来因为他在诊所里造成的干扰而停止。我认为分析进行得很顺利——尽管有几次我的臀部被严重咬伤。这个男孩曾爬到屋顶上,泼了很多水把地下室都淹了;他撬开我锁着的车,用自动启动器挂着底档把车开走了。诊所为了其他病人的利益下令终止治疗,于是他去了一所感化学校。他现在 35 岁,已婚,育有几个孩子,能靠一份容纳他躁动不安的工作谋生。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继续跟进他这个病例——因为我害怕再次和一个精神病态者打交道,我宁愿让社会继续承担管理他的重任。不难看出,这个男孩需要的不是精神分析,而首先是安置。精神分析只有在安置之后才有意义。从那时起,我目睹了各类分析师在对反社会儿童进行精神分析时的失败。

第二个案例:一位朋友请我讨论她儿子的情况。约翰是一家四口中的长子,发展出了相当严重的偷窃冲动——不仅在家里偷,还在商店里大肆行窃。由于现实原因,我只能和这位母亲一起吃顿快餐,席间她向我诉说孩子的问题并征求意见。我什么也做不了,除非我能当场处理。于是我向她解释了偷窃的含义,并建议她找到一个好时机向约翰做出解释。每天晚上约翰上床之后,母子俩会相处片刻——通常这时约翰会谈起星星和月亮——她可以利用这个时刻。我说:"或许可以告诉他,你知道他在偷东西时并不想要他偷的那些东西,而是在寻找他有权得到的东西;他在向他的父母提出要求,因为他觉得被剥夺了他们的爱。"

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一封信。这位母亲写道:"我告诉他,当他偷钱、偷食物和其他东西时,他真正想要的是他的妈妈。我并不指望他能理解,但是他似乎真的理解了。我问他是否觉得我们不爱他,他直截了当地说,他觉得我们不怎么爱他。可怜的小家伙!于是我告诉他:永远、永远都不需要再怀疑——如果再怀疑,就提醒我再告诉你一遍。当然,我很长时间都不需要再提醒了,这太让我震惊了。所以我变得更常表达感情,努力让他不再心生怀疑。迄今为止,他绝对没有再偷过东西。"这位母亲还和班主任谈了话,取得了她的合作。八个月过去了,男孩没有再偷窃,他与家人的关系也有了显著改善。要知道,我在这位母亲的青春期时就已了解她,并某种程度上见证了她自己的反社会阶段。我所做的工作产生了双重治疗的效果——帮助父母去帮助他们的孩子时,我们实际上也帮助了他们自己。

◆ 临床标注 · 一次解释如何终结八个月的偷窃

约翰案例是一次"外科手术级"的干预,技术要素可拆解为五步:1. 时机:星星和月亮的睡前时刻——防御最低、亲子联结最柔的窗口;2. 语言:"要用他能够理解的语言",不说"潜意识""剥夺",只说"你偷的不是东西,是妈妈";3. 内容结构:行为(偷窃)→ 真实愿望(有权得到的妈妈)→ 需求声明(向父母要求被爱);4. 封口条款:"如果再怀疑,就提醒我再告诉你一遍"——给了孩子一个可重复调用的确认机制,而非一次性保证;5. 系统扩展:母亲主动争取班主任合作,把解释的效果延伸到学校。双重治疗:温尼科特早年就认识这位母亲并见证过她自己的反社会阶段——帮助孩子的解释同时治好了母亲。给从业者的启示:儿童个案的第一干预对象常常是父母,一次对父母的精准解释可能胜过对孩子数月的治疗。

【原文翻译 · 反社会倾向的本质】反社会倾向并不是一种诊断。它不能直接与神经症和精神病等其他诊断术语相提并论。反社会倾向可能出现在正常人身上,也可能出现在神经症或精神病患者身上。为了简单起见,我将只讨论儿童,但反社会倾向可能存在于所有年龄段。

在英国使用的各种术语可以归纳如下:当一个儿童被剥夺了家庭生活的某些基本特征时,他就成了一个"被剥夺儿童"。在某种程度上,"被剥夺情结"会显现出来。反社会行为会在家庭或更广泛的环境中表现出来。由于反社会倾向,儿童可能最终被认定为适应不良、被送上法庭、成为缓刑犯、被送往感化学校;如果家庭在某一重要方面丧失功能,儿童可由儿童委员会接管;如果这些措施都失败,这个青年可能会被视为精神病态者,被送进教养院或监狱,成为惯犯。所有这些标签都与个人的精神病诊断无关。

反社会倾向的特点,是其中有一种迫使环境变得重要的因素。病人通过无意识的驱力迫使他人关注管理。治疗师的任务就是介入病人的这种无意识驱力,通过管理、忍耐和理解来完成工作。

反社会倾向意味着希望。缺乏希望是被剥夺儿童的基本特征——当然,他们并不总是反社会的。在有希望的时候,儿童就会表现出反社会倾向。这对社会、对被偷了自行车的你来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但那些没有被卷入其中的人却可以看到偷窃行为背后所蕴含的希望。也许我们倾向于把不良少年的治疗留给别人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我们不喜欢被偷窃?

认识到反社会行为是一种希望的表达,对于治疗反社会倾向的儿童至关重要。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由于管理不善或不宽容,希望的时刻被白白浪费或流逝。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治疗反社会倾向的不是精神分析,而是管理——去迎接并配合希望的时刻。

◆ 理论标注 · 反社会倾向 = 希望的窗口期

温尼科特的核心公式:剥夺(曾拥有好东西的失去)→ 无望(被剥夺儿童的基本底色)→ 反社会行为 = 希望的显影。这与常识相反:偷窃、破坏、撒谎不是道德崩坏的表达,而是无意识信念"环境还可以被重新赢回"的行为化证明。孩子偷的不是物品,而是"有权拥有的母亲"——这份权利源于(儿童视角中的)母亲是被儿童创造的,因此是儿童可以索回的财产。"迫使环境变得重要":反社会行为在结构上是对环境功能的测试——环境必须被激起反应(哪怕是惩罚),孩子才能确认环境仍然"活着"、仍然在乎。惩罚之所以常常无效,恰因为它确实证明"环境有反应",在无意识层面强化了希望。治疗推论:反社会倾向的治疗首先是管理(环境供给)而非解释——这与论文一"抱持优先于解释"一脉相承。

【原文翻译 · 剥夺、两种趋势与偷窃】反社会倾向与剥夺之间有一种直接的关系。这一点早已为该领域的专家所熟知,但主要归功于约翰·鲍尔比,现在人们普遍认识到:个体的反社会倾向与情感剥夺之间的联系,通常可追溯至婴儿期末期和幼儿早期阶段,大约在一岁和两岁期间。当儿童呈现出反社会倾向时,真正的剥夺已经发生了——而不是简单的缺乏。也就是说,儿童已经失去了某种有益的东西,某种在其体验中一直积极存在、而直到某一天不再被提供的东西;这种剥夺已持续了一段时间,超过了儿童能够保持鲜活记忆的范围。

反社会倾向总是体现为两种趋势,尽管有时其中一种更为突出。通常,一种倾向表现为偷窃,另一种表现为破坏性。借由第一种倾向,儿童在某个地方寻找某样东西,如果找不到,就有望到别处去找。借由第二种倾向,儿童在寻求环境的稳定性——稳定到足以承受其冲动行为造成的压力。这是一种对已失去的环境条件、对人性的寻求,因为它可依赖,它为个体提供了行动、做事和变得兴奋的自由。特别是由于第二种倾向,儿童激起了来自环境的整体反应,仿佛在寻找一个不断扩大的圆圈或区域——以母亲的怀抱或身体为首例:母亲的身体、母亲的怀抱、父母的关系、家、包括表亲在内的家庭、学校、有警察局的地区、有法律的国家。

偷东西的儿童并不渴望其偷窃的物品,而是在寻找自己有权拥有的母亲。这一权利源于这样一个事实:母亲是由儿童创造的(儿童不可能真的创造母亲,但母亲对儿童的意义取决于儿童的创造力),因此母亲成为儿童准备寻找的客体。偷窃与破坏这两种倾向的结合本就存在于儿童身上——它代表了一种自我治疗的倾向,一种对本能去融合的治疗。当最初的剥夺发生时,儿童的攻击性根源与力比多根源本有一定程度的融合;儿童会根据自己情绪发展的具体状态,通过偷窃、伤害和捣乱等混合行为来索求母亲。当融合程度较低时,客体寻求和攻击性就更加分离,儿童的解离程度也更高。由此可以得出:破坏力(nuisance value)是反社会儿童的基本特征,往好处想,这也是一个有利的特征——它表明失去融合的力比多驱力和运动驱力有恢复融合的可能性。

◆ 理论标注 · 不断扩大的圆圈:从母亲身体到国家法律

"圆圈序列"(母亲的身体→怀抱→父母关系→家→家族→学校→警区→法治国家)是本文最富画面感的理论贡献:反社会行为是沿着这个序列逐级向外测试"环境框架是否可靠"的过程。青少年在外面闹事被警察抓住时,无意识层面在测试的仍然是"母亲的怀抱"——只不过现在换成了社会机构来扮演。去融合与再融合:剥夺发生时,婴儿期的力比多与攻击性(运动性)发生去融合;反社会的混合行为(偷窃+破坏)是自我治疗——试图让两种驱力重新融合。融合度越低,客体寻求与攻击越分离、解离越重。临床鉴别:一个"纯偷窃"的孩子的预后,通常好于"纯破坏"(无客体指向的暴力)的孩子——前者仍有融合的努力,后者的解离更深。

【原文翻译 · 反社会倾向的最初迹象】我认为,剥夺的最初征兆是如此普遍,以至于它们会被视为正常现象。一个非常常见的反社会症状是贪吃,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食欲抑制。如果我们研究婴儿的贪吃,就会发现其中的被剥夺情结——如果一个婴儿很贪吃,那么他就遭受了某种程度的剥夺,并强迫性地渴望通过环境来治疗这种被剥夺感。

婴儿的贪吃与贪婪不同。贪婪一词在理论上是指婴儿在刚刚开始允许母亲的独立存在、开始接受现实原则时,对母亲提出的巨大本能要求。有时人们说,母亲一定无法满足婴儿的需求——这难道不是一种只考虑本我需求而忽视自我需求的错误观念吗?母亲在满足婴儿的本我需求方面一定会失败,但她在不"让婴儿失望"、在满足婴儿的自我需求方面完全可能会成功,直到婴儿内摄了一个自我支持性的母亲。

母亲的适应将婴儿原始的爱的冲动和贪吃分离开来。母亲必然无法保持对婴儿本我需求的高度适应,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每个婴儿都可能是被剥夺的;但母亲可以通过满足婴儿的贪吃和混乱等等被剥夺的症状,来治愈这种亚剥夺状态。贪吃是婴儿向造成剥夺的母亲寻求治疗的冲动的一部分。这种贪吃是反社会的;它是偷窃的前兆,但母亲的治疗性适应可以满足和治愈它——而这种适应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溺爱。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婴儿对母亲没有任何义务感,但由于母亲的治疗——即母亲愿意满足婴儿因受挫而产生的要求、那些具有破坏力的要求——婴儿会有一些义务感产生。母亲的治疗可以治愈婴儿,但这并不是母爱本身。这种溺爱是对失败的母爱的一种治疗,是一种疗法,是给母亲们的第二次机会——因为我们不能总是期望她们一开始就能成功地完成最微妙的原始之爱。如果一位母亲将这种治疗当作她自身情结的反向形成,那么她所做的就是溺爱;只要她这么做是因为相信孩子的要求必须得到满足,那么这种治疗通常就会成功。临床上存在着一个尴尬的界限:母亲溺爱婴儿但这种疗法并不成功——这是因为最初的剥夺过于严重,无法凭借"一期愈合"(借用外科的术语)来修补。

就像贪吃一样,脏乱、尿床和强迫性破坏也可能是反社会的表现。在尿床这一常见问题中,重点在于婴儿在梦中的退行,或行使在母亲身上撒尿的权利的反社会冲动。

◆ 临床标注 · 从贪吃到偷窃的谱系与"治疗性溺爱"的鉴别

症状谱系:贪吃(婴儿期)→ 脏乱/尿床 → 强迫性破坏 → 偷窃+撒谎 → 外出买东西的冲动(成人常见变体)。共同点:nuisance value——都是"让环境不得不反应"的行为。成人临床中,病人的暴食、囤积、购物冲动、对治疗设置的持续挑衅,都可放在这条谱系上理解。本我失败 vs 自我失败:母亲必然无法完全满足本我需求(喂奶的时间、量永远不可能完美)——这不致病;致病的是自我需求层面的失败(抱持时的焦虑、不在场、不可预测)。这一区分能防止把"满足不够"误诊为病因——很多病人父母的喂养"无可挑剔",失败发生在自我支持层面。治疗性溺爱 vs 病理性溺爱:同样是满足孩子的无理要求——出于"这些要求必须被满足才能修补早期失败"的信念 = 治疗(第二次机会);出于自身情结的反向形成(如用物质补偿缺席的愧疚)= 溺爱,且无效。判断标准不在行为,在动机结构与修补对象是否对口。

◆ 督导思考 · 我们为什么把反社会病人"转介给别人"

温尼科特的自嘲一针见血:"我们倾向于让别人来治疗不良少年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我们不喜欢被偷窃?"督导中反复出现的变体:咨询师抱怨边缘病人"总在设置上做文章"——迟到、砍价、送又土又贵重的礼物、在假期前脱落、偷取治疗师书架上的书。这些不是"阻抗"那么简单,它们是对治疗师这个"环境"的直接测试三个常见督导误区:(1) 把反社会行为道德化——"这个病人操控性太强",从而失去希望视角;(2) 把反社会行为只当作移情神经症来解释——过早解释而环境供给不足,等于在流沙上盖楼;(3) 忽视自己的被偷感不被承认时的行动化——暗中报复(如报告写得更敷衍)。正确姿势:先问"安置够不够"(频率、框架稳定性、危机通道),再问"解释的时机";并区分"反社会倾向"(可出现在神经症/正常/精神病任何结构上,指向希望)与"有组织的犯罪防御"(次要收益已固化,精神分析作用有限)。

◆ 治疗片段(依据温尼科特原理构造的临床示意)

病人(17 岁,因商店偷窃被转介,第 6 次会谈,反复把手机扔在沙发缝里):"随便你记什么,反正你们大人最后都会像我妈一样,笑着把我送走。"治疗师(注意到自己升起被贬低的恼怒,未行动化):"你这句话在我这里产生了作用——我确实不想被当成'最后会送走你的人'。我在想,你把手机塞进沙发缝、把我说成'你们大人',是不是在试:这一次,环境会不会来找我、要回属于这段关系的东西?"病人(沉默后):"……沙发缝里的手机,你们诊所捡到过三个。都没人来问是谁的。"治疗师:"三个手机,没有一个人来认领。听起来你试过三次'这个东西会不会被找回去'。"动力学解说:手机=可被索回的客体;无人认领=环境对"客体寻求"的三次无视。治疗师不解释"你在象征化母亲",而是承认效应("你这句话在我这里产生了作用")并命名测试——把"被偷"翻译回"希望",正是本文的核心操作:在希望的时刻接住它,而不是惩罚它或浪费它。

比较维度温尼科特:反社会倾向主流行为/司法视角
偷窃的意义寻找有权拥有的母亲;希望的表达习得的越轨行为,受强化 contingencies 驱动
病因定位1-2 岁间好客体的失去(真性剥夺)多因素:同伴、强化史、认知扭曲、家庭监管
首要干预环境供给/安置 + 迎接希望的时刻;解释其次行为矫正、技能训练、后果管理
对惩罚的预测惩罚证明环境"有反应",无意识层面可能强化行为一致的负面后果应减少行为

◆ ◆ ◆

论文三 · 游戏与现实(节选)

Playing and Reality: "The Place Where We Live" & "Creativity and Its Origins"

作者Donald W. Winnicott(温尼科特)
年份1971(原著 Tavistock Publications)
出处Playing and Reality, Ch.8 (pp.104-110) 与 Ch.5 (pp.65-85)
类型经典原典 · 潜在空间与创造性理论
译本来源英文原版关键段落(PMC/公开学术引文);本篇为章节节选精读,译文由原文直译并标注

【原文翻译 · 我们居住之地(Ch.8 开篇)】我希望审视这样一个"场所"——在抽象意义上使用这个词——当我们体验生活的时候,我们大部分时间所身处的地方。

当考虑人类的生活时,有些人喜欢从行为的角度进行肤浅的思考……与此相反,有些人则强调"内在"生活,强调个体人格的内部现实——为方便起见,让我们假设内在生活不是僵死的,而是一刻不停地流动着的。这里于是有两个地方:个体的里面和外面。但这就完了吗?

我试图进入这两个极端之间。如果我们审视自己的生活,我们很可能会发现:我们把大部分时间既不花在行为上,也不花在沉思上,而是花在别的什么地方。我问:在哪里?我尝试给出一个答案。

【隐喻段】我可能陷入一团混乱(in a muddle),然后我要么从混乱中爬出来,要么试着把事情整理好,以便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知道我在哪里。或者我可能感觉自己在海上(at sea),我测定方位以便进港——暴风雨中任何港口都行——然后当我踏上干燥的陆地时,我寻找一座建在岩石上而非沙土上的房子;而在自己的家里——因为我是英国人——家就是我的城堡,我身在七重天。

请注意,这里要问的重要问题不只是"一个人在做什么",而是"这是在哪里?"(where is this?)

◆ 理论标注 · 第三区域:回答"这是在哪里"

本章的革命性在于提问方式的转换:心理学惯问"你在做什么"(行为)或"你在想什么"(内在现实),温尼科特问"你在哪里"。乱作一团/在海上/进港/岩石上的房子/城堡/七重天——这一连串日常隐喻都发生在既非纯内在、也非纯外在的地方:我们体验生活的默认场所。潜在空间的结构:这个空间既不在婴儿内部,也不在母亲内部,而在两者之间——由照护者的可靠在场维持。结构上如拱门下的空间:两根柱子撑起它,抽掉任何一根,空间就塌陷。两种塌陷方向:外部现实过度侵入(侵入型照护/威胁性环境)→ 空间塌向顺从(人放弃内在现实,变得被动-reactive);内在现实淹没(抱持缺席/孤立)→ 空间塌向幻想(私人意义与共享世界脱钩)。绳索意象:温尼科特用一根"既连接又分隔"两物的绳子比喻日常思维的基本单元——它存在于潜在空间中,连接内在与外在现实。

【原文翻译 · 过渡性客体与悖论(《游戏与现实》导言关键段)】我提请注意婴儿使用我所称的过渡性客体时所涉及的悖论。我的贡献是:请求悖论被接受、被容忍、被尊重,并且不被解决。通过逃逸到分裂的智力功能来解决悖论是可能的,但代价是失去悖论本身的价值。

(回到 1953 年的原始陈述:过渡客体——那条毯子、那块毛毡、那个泰迪熊——"既不是内在客体(这是一个心理概念),也不是外在客体"。从婴儿的角度看,它是被创造出来的;从观察者的角度看,它是从外部世界中找到的。心理上,婴儿在吃一个属于他自己一部分的乳房,而母亲在给一个属于她自己一部分的婴儿喂奶。从来没有人问过婴儿:"这是你创造的,还是你从外面找到的?"

◆ 督导思考 · "不解决悖论"作为临床纪律

"悖论必须被接受和容忍和尊重,而不是被解决"——这句话是温尼科特给所有理论洁癖者的警告。过度智性化解决悖论的代价:一旦你回答"毯子是创造的",过渡现象就变成幻觉;一旦回答"是找到的",它就退化为普通物件——两头都杀死了它作为"第三区域体验"的价值。临床对应:(1) 病人说"我恨他,但我不能失去他"——不急着帮病人解决矛盾("也许你其实是爱他"),先承认两个状态可同时为真:"这两件事在你心里同时成立,而且哪一个都不能让位。"(2) 督导中受督者问"这到底是移情还是真实关系?"——温尼科特式回答:是"既-又",这个"既-又"本身恰是治疗发生的场所。(3) 训练分析中悖论被过早解决的从业者,常表现出僵硬的理论忠诚——用学派教条替换了在模糊中游戏的能力。

【原文翻译 · 创造性及其起源(Ch.5 关键段)】我一直试图提请人们注意——在理论上和实践上——第三区域的重要性:游戏的区域,它扩展为创造性的生活,并扩展为人的整个文化生活……这个体验的中间区域,是为从事永恒人类任务——保持内在现实与外在现实分离而又相互联系——的个体而设的一个休息之地……它可以被看作对个体而言神圣的地方,因为正是在这里,个体体验到创造性的生活。

【创造性生活的定义】创造性的视看(creative looking)与创造性的听:个体能够以新鲜的方式看待世界的一棵树、一幅画、一幕风景、一首诗。相对应的是顺从的世界:同样的世界、同样的财富被一再地重复,但个体对它无所贡献——世界连同它的全部被展示出来,而个体只是一个"被取悦的旁观者"。

需要强调:创造性生活的反面,不是"不创造的生活",而是顺从的生活。在顺从的生活中,个体的眼睛可以看到世界的形状与细节,但问题在于态度:被看到的一切被体验为外在的、与观看者无关的——是一块"徒劳地试图唤起兴趣"的皮疹般的存在。对这样的人来说,生活在一个由别人创造的世界里,被悬置在"认同与服从"之中。

(温尼科特在本书中的著名论断)在创造性的生活中,个体感受到"活着"与"真实";而在顺从的生活中,"一切重要的、真实的、个人的、原创的与创造性的东西仍然隐藏着,不显露出任何存在的迹象"——生与死之间没有区别。

◆ 理论标注 · 真实自体/虚假自体的游戏论版本

本章把 1960 年的真实自体/虚假自体理论翻译成存在论语言:真实自体的生活=创造性生活(从心理-躯体存在核心出发的体验);虚假自体的生活=顺从的生活(世界被正确地感知、正确地重复,但不被个人化地拥有)。关键鉴别问题(可直接用于临床评估):"当你的病人看一棵树时,这棵树是被他观看的,还是被他创造性地看见的?"顺从的病人会给出"正确"的美学评价(认同与服从);创造性的病人会说出只有他 能说出的东西。病因回溯:创造性生活发源于婴儿"自发姿态"(spontaneous gesture)被母亲回应的经验;顺从生活发源于姿态被替换为母亲的期待——婴儿用服从换取存活。由此三篇论文连成闭环:论文一(环境失败之下的恨)→ 论文二(环境失败之后的希望)→ 论文三(环境失败最深的代价:失去游戏与创造的能力,只剩顺从)。

◆ 临床标注 · 有意义的精神分析治疗发生在潜在空间

温尼科特明确写道:潜在空间是"体验创造性生活的场所——一片风景、一场戏剧或音乐演出、一首诗,或另一个人"。由此直接推出:有意义的精神分析治疗恰恰发生在这个空间里两种治疗退化:只有内在现实——治疗变成投射性认同的合谋剧场(治疗师被吸进病人的私人世界,两人都不与现实接触);只有外部现实——治疗退化为教育/矫正(治疗师不断"告知"病人何为真实,病人不断顺从地点头)。操作含义:(1) 解释不是"告知真相",而是邀请病人在第三区域一起游戏——"你注意到没有,你每次说到母亲,声音就变成了小孩"这类话语把内在现实与此时此地的外部现实用"绳索"连接起来,并且留出病人自己接下去玩的空间;(2) 治疗师的可依赖在场(准时、稳定、不侵入)是空间得以存在的"第二根柱子";(3) 评估治疗是否有生命力,不看内容正确与否,看双方是否还在"玩"——幽默、意外、新意象的出现是潜在空间存活的指征;一切按剧本走,说明空间已塌向顺从。

◆ 治疗片段(依据温尼科特原理构造的临床示意)

病人(32 岁,高功能,长期感到"生活像在玻璃后面",第 40 次会谈):"上周你休假,我给自己买了个很贵的相机。我拍了一整个下午的树。说实话挺无聊的——但回来翻照片时,有一张特别奇怪,我盯着看了很久,说不出为什么。"治疗师:"能带来给我看看吗?"病人(下周五,把手机递过来,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就这张。光线很怪,像树自己发的光。我知道这么说很傻。"治疗师(看了一会儿):"不傻。这张照片里的树,不像被拍的,像被你找到的。"病人(安静了很久):"……我小时候有一块毯子。我妈说是她挑的。可我记得是我选的。"动力学解说:"被拍的树"=顺从的世界(正确的照片、正确的生活、玻璃后面);"自己发光的树"=潜在空间里的第一次创造性看见。治疗师没有解释("你在象征性地寻找过渡客体"),而是做了第三区域里的一个游戏动作——把照片当作过渡性客体来对待。病人自发接续到毯子记忆,且冒出悖论("我妈说是她挑的,可我记得是我选的")——创造与找到不可分割,正是本章的核心悖论在临床中的显影。标志:治疗在此刻从"谈论生活"变成了"生活本身"。

比较维度潜在空间取向(温尼科特)解释性/指导性取向
治疗的位置第三区域:治疗师与病人"之间"二元通道:给予方→接收方
解释的功能邀请游戏;连接内外现实的绳索传递洞察/认知重构的载体
对矛盾的态度悖论被尊重、不被解决矛盾=认知失调,宜消解
治愈的标志恢复游戏与创造性生活的能力症状消退 + 功能改善

◆ ◆ ◆

三篇贯通:恨 → 希望 → 游戏

维度反移情中的恨 (1949)反社会倾向 (1956)游戏与现实 (1971)
环境失败的位置治疗师这边:恨未被承认→泄漏病人这边:好客体失去→无望两者之间:空间塌陷→顺从
核心命题病人需要找到客体的恨,才能相信爱反社会行为=希望的表达治疗与生活发生在第三区域
对治疗师的要求数清并储存自己的恨接住希望的时刻,不浪费做可靠在场者+游戏伙伴
失败时的样子扮演圣人/隐性报复道德化、惩罚、转介教育、矫正、剧本化

今日要点回顾:温尼科特三篇论文给出同一个母题的三次变奏——早期环境失败之后的修复工作,全部依赖"客体能否在攻击下存活并保持在场"。治疗师承认恨而不泄漏恨(1949);在希望出现的行为化时刻接住它(1956);与病人在内外现实之间维持一个可以游戏的空间(1971)。给临床者的单句总结:足够好的治疗师不是没有恨的治疗师,而是恨被数清、希望在浪费之前被认出、并且还会玩的治疗师。

本篇涉及

情感与动力恨与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