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无罪。
我们的身体或精神承载某些需要并通过外化的表现来表达它的内涵或是否被满足。饮食娱乐、购物冲突、孝亲敬老、穿衣出行......不同行为的终极最终以服务满足它而存在。那些目的本身主动亦或被动。并且,通常存在着非常“精巧”的动态转换:任何主动的需求都可能变成被动的屈服或对抗,爱可能变成讨好,依恋可能变成控制,愤怒可能变成自责,自主可能变成冷漠。“真的需要”被伪装和转换,行为的第一印象构建着成人世界的游乐园,身处其中的“真的需要”晃荡在不同建筑和情绪之下。
秋天的柿子树树干上冲出一朵朵小蘑菇,白色的菌盖绽开在枯败上。田螺匍匐在青苔和砖缝里,潮湿作被,泥泞为墙。戏剧般的游乐园里人潮汹涌,大人们并不在这儿。
一、井里的月亮
村子里有一口很深的井。每天晚上,井里都会有一轮月亮。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它时,高兴得不得了。他对月亮说:“你掉下来了。”月亮没有回答。孩子每天晚上都来。他给月亮带花,带糖果,还把自己最喜欢的小木船放进井里。可是月亮总是在水里摇晃。孩子伸手去捞,它便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第二天,银光又重新聚在一起。孩子渐渐生气了。他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肯跟我走?”月亮仍然没有回答。于是孩子找来一根很长的绳子。他把绳子放进井里,想把月亮捆住。可绳子越往下,月亮就越远。最后,孩子累得坐在井边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来。井里的月亮不见了。孩子哭了很久。后来,他抬起头。月亮正在白昼的天空里,离他很远。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一直想把月亮从井里拿出来,却从来没有想过:
也许月亮本来就不是掉进井里的。
那口井后来一直在那里,只是再也没有人往里面扔东西。
二、国王的影子
有一个国王,非常讨厌自己的影子。因为无论他走到哪里,影子都跟着他。国王向东走,它向东。国王向西走,它向西。国王坐下,它也坐下。国王举起手,它也举起手。
有一天,国王终于忍不住了。他命令士兵把影子抓起来。士兵们追了整整一天。可是每当他们快要抓住影子时,影子便藏在国王脚下。国王大怒。他把宫殿所有的灯都熄灭。“这样总可以了。”黑暗中,影子果然不见了。国王第一次觉得非常轻松。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黑暗里有一个声音:“现在你看不见我了。”国王说:“这不是很好吗?”那个声音说:“可是你也看不见自己了。”国王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命人重新点亮宫殿。影子又回来了。从那以后,国王不再追赶它。只是每次经过长廊,他都会低头看一眼。有一年冬天,国王病得很重。他躺在床上,窗外没有太阳。屋子里很暗。他伸出手,地面上却什么也没有。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他第一次希望太阳快一点出来。
三、没有名字的孩子
森林里的动物都有名字。狐狸叫狐狸,兔子叫兔子,鹿叫鹿。只有一个孩子没有名字。
他出生以后,母亲每天叫他:“乖孩子。”父亲每天叫他:“好孩子。”老师叫他:“听话的孩子。”于是他慢慢相信,只要自己足够乖,就不会被丢下。他从不说“不”。别人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别人要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后来有一天,森林里举行了一场宴会。有人问他:“你叫什么?”孩子愣住了。他不知道。那个人又问:“你喜欢什么?”他还是不知道。“那你讨厌什么?”孩子想了很久。仍然不知道。宴会散了以后,他一个人走进森林。走到很深的地方,他发现一棵树上刻着许多名字。他拿起一块石头,也想刻一个。可是第一笔落下时,他停住了。因为他忽然不知道,应该刻谁的名字。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回家。母亲找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母亲在森林边找到他。她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孩子沉默了很久。第一次,他说了一句没有人教过他的话:“因为我不知道,回去以后,我是谁。”母亲站在那里。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再叫他“乖孩子”。很久以后,她才轻声问: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叫你?”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森林里很安静,他没有回答。但那天以后,他开始给自己取名字。
四、兔子与冬天
兔子非常害怕冬天。每年秋天,它都会把洞穴塞满食物。它收集胡萝卜,收集蘑菇,收集坚果。其他动物问:“够了吗?”兔子说:“还不够。”于是它继续收集。
第一场雪落下时,它已经没有地方睡觉了。食物堆满了整个洞穴。兔子只能蜷缩在门口。它还是不放心。于是它每天晚上都会醒来数食物。一百个胡萝卜、两百颗坚果、三百个蘑菇。只要数量没有减少,它就觉得安全。
可是有一天,一场暴风雪封住了洞口。兔子被困在里面。它忽然发现,自己收集了一整个冬天,却忘了给自己留下可以转身的地方。它坐在食物堆中间,第一次没有数。洞穴里很安静,它听见自己的呼吸,又听见雪落在洞口的声音。
那一刻,它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遇到冬天时,曾经趴在母亲怀里睡了一整个晚上。那时候,它什么都没有准备却睡得很好。暴风雪过后,兔子把洞里的食物搬出去了一些,它没有扔掉。只是终于给自己留下了一块空地。那以后,每年秋天它依然会储存食物。
只是再也没有把洞穴填满。
五、玻璃鸟
城堡里有一只鸟,它住在一只金色的笼子里。笼子的门从来没有锁,可是鸟从来没有出去过。每天早晨,国王都会打开笼门,鸟便站在门口。它看一眼外面的天空然后退回来。
国王问:“你为什么不飞?”
鸟说:“外面没有屋顶。”
国王不明白。于是他命人给鸟造了一座更大的笼子。鸟仍然不飞。后来,国王拆掉了笼子的三面墙。鸟还是不飞。最后,国王把笼子整个搬到城堡最高的塔上。
天空就在眼前,鸟却开始发抖。
它说:“把门关上。”
国王问:“为什么?”
鸟说:“这样我才知道,外面在哪里。”
国王终于没有关门。那天夜里,一阵风吹进笼子,鸟没有飞出去。它只是第一次睡在没有墙的一边。第二天早晨,国王来到塔顶,笼子空了,地上留着一根羽毛,而远处的森林里,有一只鸟停在最高的树枝上。它没有飞得很远。
只是飞到了一个自己能够看见城堡的地方。
六、熊与蜜
森林里的熊最喜欢蜂蜜。每当它找到蜂巢,就会把蜂蜜全部吃掉。有一天,它发现一棵树上的蜂巢特别大,里面的蜂蜜多得像金色的河流,熊吃了整整一天。晚上,它的肚子疼得厉害。它躺在树下,对着蜂巢说:“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蜜蜂们从树洞里探出头来,没有一只回答。
第三天,熊又来了。它看见蜂巢,仍然很想吃。可是这一次,它只取了一小块,然后坐在树下等。蜜蜂们飞出来,在它头顶绕了一圈,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只蜜蜂落在它鼻子上。熊打了一个喷嚏,蜜蜂飞走了,熊笑了。
从那以后,它每次回到蜂巢,都只拿一点。可是有一天,它发现蜂巢已经空了。蜜蜂迁走了。熊站在树下,很久没有离开。它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以为,拥有就是把喜欢的东西全部拿到身边。直到失去以后,它才知道,有些东西之所以能够留在身边,是因为你没有把它全部占有。它坐在树下,那天没有蜂蜜。可它第一次没有伸手去寻找更多。
成年人建造的游乐园是否被儿童喜欢是一个很难确定的问题,但设计师的每一个灵感都有所出处——来自无数儿童时期的故事和心愿。我们只有站在儿童的肩膀上才能最准确的捕捉那些需要(成为好奇的人)。
但要注意“过程性”,儿童的需要们会和成人的需要们一起塑造当下的行为,二者也会单独出现。重要的不是抓住早期,是在“游乐”里实现(非付诸行动)完整。
“其实,成年人并没有自己的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