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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动力学文献精读:一个客体的三种位置

客体关系学派内部最深的一条裂缝,不在概念细节,而在"客体究竟在哪里"。

客体关系学派内部最深的一条裂缝,不在概念细节,而在"客体究竟在哪里"

克莱因 1946 的回答是:客体从出生就在,最先是母亲的乳房,被劈成好的与坏的——于是"内部世界"被建造出来,人的一生都在与其中的客体和它们的命运周旋。温尼科特 1951 说:只有内在与外在的两分是不够的,还需要第三项——一个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且不许被追问的中间领域,过渡性客体就在那里。温尼科特 1969 则把问题推向最远处:最难的不是内部客体,而是外部真实客体——它必须被摧毁、并在摧毁中幸存,才第一次成为"可用"的。

篇一 · 克莱因《关于某些分裂机制的笔记》(1946)

作者Melanie Klein(1882–1960),客体关系学派两大源头之一;本文与 Paula Heimann 反复讨论后写成(原文致谢)
年份1946 年 12 月 4 日宣读于英国精神分析学会;IJP 27: 99–110;1952 年收入《精神分析的发展》时改称"偏执-分裂位"
标题Notes on Some Schizoid Mechanisms《关于某些分裂机制的笔记》
类型经典原典·理论里程碑(投射性认同概念的诞生地)
流派标签主轴:克莱因体系 \难度:★★★★★

▎理论标注(原文直译):内部世界是怎么被建造的

克莱因开篇即声明方法与谦逊:"本文涉及早期偏执与分裂样焦虑及机制的重要性……我现在希望就更早阶段的焦虑与机制提出若干假设。我所提出的假设涉及发展的极早阶段,是从成人与儿童的分析中所获材料推断而来。"(1946)

第一条公理是客体关系从出生就开始:"我一贯表达这样的观点:客体关系从生命之初就存在,最初的客体是母亲的乳房,它在儿童那里被分裂为好的(满足的)与坏的(挫折的)乳房;这一分裂造成了爱与恨的割裂。我还提出过:与最初客体的关系包含着对它的内摄与投射,因此客体关系从一开始就被内摄与投射之间的互动、被内部与外部客体及情境之间的互动所塑形。"

接着是本文最著名的一段——投射性认同的诞生现场:"这些排泄物与自我的坏部分,其意图不仅是伤害,也是控制与占有客体。就母亲开始容纳自我的坏部分而言,她不被感受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而被感受为坏的自我。大部分针对自我部分的恨,现在被转向母亲。这导致一种特殊形式的认同,它建立了攻击性客体关系的原型。我为这些过程建议使用'投射性认同'这一术语。"

但真正容易被漏读的是下面这句,它给所有分裂样病人的"无力感"提供了动力学解释:"就自我而言,把自身的部分过度地分裂并驱逐到外部世界,会大大削弱它。因为感受与人格中的攻击性成分,在心智中与权力、效能、力量、知识以及许多其他被欲求的品质紧密相连。"——也就是说,被投射出去的不只是"坏",还有能力本身。这就是为什么这类病人在会谈中常常显得空洞、无能、把"知道"这件事整个交给了治疗师。

还有一句常被忽略的补语:"然而,被驱逐与投射出去的不只是自我的坏部分,也有自我的好部分。于是排泄物具有了礼物的意义。"——投射性认同因此不总是恶意的,它也是爱、馈赠与沟通的原始形式,比昂后来的"正常投射性认同"正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理论标注:幻觉性满足,与否认的代价

1946 年论文对"原始防御"的刻画,比后来教科书上的"分裂、投射性认同"两点要精细得多。克莱因描述了一种被她称作幻觉性满足(hallucinatory gratification)的状态,它是分裂的极端形态:"挫折性的与迫害性的客体被远远地与理想化的客体隔开。然而坏客体不仅被与好客体隔开——它的存在本身被否认,与挫折及由挫折而起的坏感受(痛苦)一道被否认。这与对心理现实的否认相连。对心理现实的否认只有通过强烈的全能感才成为可能——而全能感是早期心智的根本特征。全能地否认坏客体与痛苦情境的存在,在无意识中等同于被破坏冲动所歼灭。"

最关键的是她的下一句推论:"然而,被否认与歼灭的不只是一种情境和一个客体——遭受这一命运的是一种客体关系;因此,自我中产生对客体感受的那一部分,也被否认和歼灭了。"临床含义极其锋利:当病人用全能的方式否认坏客体时,被消灭的不是那个客体,而是他自己身上那个"会感受"的部分。这就是为什么这类病人在防御成功之后并没有变好,而是变得更空、更假、更不像自己。

克莱因还给出了一个可与弗洛伊德对接的定位:"顺便说一句,在这一早期阶段,分裂、否认与全能所扮演的角色,类似于自我发展后期压抑所扮演的角色。"——一句话把精神分裂症的机制与神经症的机制放在同一张结构表上,差别只在发展水平。她随即指出:精神分裂症的夸大妄想与被害妄想,正是这一阶段的否认与全能的成人形态。

▎理论标注:从偏执位到"偏执-分裂位"——一次命名的妥协

本文有一条必须记住的脚注,它记录了客体关系学派内部一次罕见的公开合并:"本文 1946 年首次发表时,我把'偏执位'这一术语与 W. R. D. 费尔贝恩的'分裂样位'作为同义词使用。经进一步考虑,我决定把费尔贝恩的术语与我的合并,因此在本书中我一律使用'偏执-分裂位'这一表述。"——克莱因焦虑取向(偏执)与费尔贝恩自我取向(分裂样)的两个命名,被缝成一个词,沿用至今。

而"位"与"抑郁位"的关系,是本文真正的理论骨架。克莱因写道:"随着把客体作为整体内摄(约在第一年的第二个季度),整合迈出了显著的步伐。这意味着与客体关系的重大变化。母亲被爱与恨的两个方面不再被感受为如此广泛地分离,其结果是丧失的恐惧加剧、类乎哀悼的状态、以及强烈的内疚感,因为攻击冲动被感受为指向所爱的客体。抑郁位走到了前台。"她随即补充了一个双向的运动:如果偏执-分裂位发展不顺利,迫害性恐惧与分裂样机制过强,自我便没有能力修通抑郁位,这又迫使自我退行回偏执-分裂位,"并强化更早的迫害性恐惧与分裂样现象。如此,日后各种形式的精神分裂症的基础就被建立起来。"——精神分裂症在克莱因这里不是退行到某个阶段,而是被卡在一个无法前进因而反复回弹的恶性循环里。

▎临床标注:分裂样客体关系在诊室里的六个可观察标记

1946 年论文给出的是机制,不是评估表;但把这些机制翻译成可观察的临床标记,是后克莱因各家(Segal、Rosenfeld、Steiner)共同做的工作。综合原文可列出六项:

①做作与缺乏自发。原文:"分裂样客体关系的另一特征是显著的做作与缺乏自发。与之并行的是自我感的严重紊乱,或如我所说,与自身关系的紊乱。这种关系也显得做作。换句话说,心理现实与同外部现实的关系同样受到扰乱。"——注意:病人不是"装",而是他与自己的关系本身就是人工制品。

②孤独与被离别击垮。原文把孤独直接系于分裂与投射:"如果攻击性成分占优势并被离别的挫折强烈激起,个体就感受到被分裂出去并投射进客体的那部分自我,正在以攻击性和破坏性的方式控制这个客体。与此同时,内部客体被感受为与外部客体处于同样的被毁灭危险之中……结果是自我的过度削弱、一种没有任何东西支撑它的感觉,以及相应的孤独感。"

③去人格化作为退行。"在成年病人身上,去人格化状态与精神分裂性解离,看来是向这些婴儿期崩解状态的退行。"——这给了"假人感"一个精确的动力学位置,而不是简单地归为解离障碍。

④非黑即白的客体叙事。好坏客体被远远隔开,因此病人对他人的描述呈现陡然的翻转,且翻转时不伴随困惑。

⑤被侵入与被掏空的躯体语言。源自"幻想强力进入客体"所激起的对应焦虑:"控制一个客体的冲动,激起了在其内部被控制与被迫害的恐惧。"

⑥治疗师反移情中的陡然无能。依据原文"攻击性成分与权力、效能、力量、知识相连"——当这些品质被投射进来,治疗师会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想不出解释、脑子不好用。这不是治疗师状态不好,这是数据。

▎临床标注(对照):克莱因自己留给环境的那道门

对克莱因最常见的批评是:她只讲内在幻想,不讲真实环境。但 1946 年原文里有一道明确的门——"外部好客体的满足,一再地帮助突破这些分裂样状态。"以及那句被广泛引用的话:"由此看来,母亲对婴儿的爱与理解,可以被视为婴儿克服崩解状态与精神病性质焦虑的最大依靠。"

这两句决定了克莱因式技术的一个基本姿态:解释内在幻想与依赖真实环境并不矛盾,因为婴儿克服精神病性焦虑的能力,本身就是被环境提供的。这也正是温尼科特后来发展的起点——他不过是把这道门推开,走了进去,并在此后二十年里把"环境"写成了理论的中心。

还有一条与 Day 8 的衔接:克莱因在本文直接引用了 Rosenfeld 1947《一例伴去人格化的精神分裂状态的分析》,指出"与投射性认同绑定的分裂机制,既造成了精神分裂状态,也造成了去人格化"。投射性认同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是临床概念,不是书斋概念。

▎督导思考:把"概念"与"技术"分开评估

督导中最需要防范的,是克莱因路线的两个结构性诱惑。

其一,把所有材料都听成内在幻想。当治疗师对病人讲的每一件事都回以"你把我放在了……的位置",就必须追问:这次解释是在描述病人的内在世界,还是在用它遮蔽病人真实的处境(贫困、家暴、疾病、歧视)?1946 年原文自己留了门("外部好客体的满足一再地帮助突破分裂样状态"),这道门也应当留在督导室里。

其二,把机制当技术。1946 年论文提供的是机制地图,几乎不谈技术;那些我们今天称作"克莱因式技术"的东西(密集的移情解释、从深度到表面、整体情境)是后克莱因各家补上的。督导中应分开问两件事:这个案例的动力学假设是否成立?以及在这个发展水平上,用这种密度解释是否安全?两件事都可能对,也都可能单独出错。

第三条提醒与 Day 7 的 Kernberg 对接:偏执-分裂位主导的病人,现实检验通常脆弱,"你把坏的部分放进了我"这句话本身可能被接收为迫害性确认。降格为可承受的语言("有某种东西被放在了这个房间里")往往比精确更重要。

▎治疗片段:把"能思考的那部分"送进房间的年轻人

病人 L(26 岁,长期"像隔一层玻璃"的主诉),第 19 次会谈。

病人: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治疗师(内心:忽然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且这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病人:你不用勉强。我习惯别人在我面前变得笨拙。(停顿)我妈是个圣人,我爸是个畜生。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小孩说的,但我真的想不出别的说法。治疗师:我想说一件有点奇怪的事。过去这两分钟,我发现自己很难组织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因为累,而是像有某种东西刚刚被放到这个房间里来了。而你刚才说,你习惯别人在你面前变得笨拙。病人:(很长的沉默)……我小的时候,只要我显得聪明,家里就会出事。治疗师:所以"能思考"这件事,在家里是危险的。它大概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安置到了外面——刚刚那两分钟,它就在我这里。病人:(第一次抬头)那现在它在哪儿?治疗师:大概在中间。在我们两个人中间,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去。

动力学解说:这段演示了克莱因式听法的三个动作——(1)把治疗师自身的"陡然无能"当作数据而非失败,依据正是"攻击性成分与权力、效能、力量、知识相连"被投射出来会削弱接收者的自我;(2)把非黑即白的父母叙事听成分裂机制在工作,而不是信息不对称;(3)解释不指向"你在防御",而指向被驱逐的那部分自我在哪里。最后一句"在中间,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去",实际上已经在为温尼科特的中间领域铺路。

▎临床推演题

场景:一位新病人第三次会谈就说:"你和我之前的那个治疗师完全不一样,你是唯一真的懂我的人。那个女人是个彻底的混蛋,把我搞得更糟了。"她看着你,明显期待回应。你会说什么?请按 1946 年框架推演。

推演过程:第一步,判断机制——这是分裂在工作:好客体与坏客体被远远隔开,理想化与贬低同时发生,且中间没有过渡地带。它同时也是一次投射性认同:把我理想化的同时,是在把"好的、懂的那部分"安放进我体内,并要求我承担它。第二步,预判两条错误路线——接受("谢谢,我会努力")意味着加入理想化一侧,为下一轮贬低埋雷;纠正("其实你前一位治疗师未必如此")会被听成迫害性客体的同盟,等同于让坏客体复活。第三步,把分裂本身变成观察对象,而不是参与它的任何一侧。

参考答案要点:①命名分裂的关系结构本身,而非评价其真伪——"在你这里,好的和坏的现在分得很开,两边还说不上一句话";②预告翻转的必然性——"按这个结构走下去,某一天我也会被放进'混蛋'那边,而且很可能不会提前通知你。到那时候,我们最好还记得今天";③保护抑郁位的可能性——目标是让爱与恨能指向同一个人,而不是消除贬低;④注意反移情:被理想化的愉悦是真实的,也是需要被督导的。

▎经典 ↔ 当代(2020s)

克莱因 1946 在 2020s 并没有被当作历史文本,而是被操作化Waska 2025(《Name It, Claim It, Tame It:现代克莱因治疗与改变的挑战》,DOI 10.1057/s11231-025-09522-9)把投射性认同的整合过程压缩成可教学的三步——命名它(name it)、认领它(claim it)、驯服它(tame it)——并明确把治疗弧线定义为"从(Klein 1946 的)偏执-分裂位走向(Klein 1935 的)抑郁位"的旅程,用多个案例展示投射性认同如何在移情中显形、如何被逐步驯化。Newirth 2023(《Kleinian Perspectives on the Unconscious》)则给出了当代克莱因立场的定位:它已经是一种"激进的互为主体立场"——分析师需要允许自己被转化成病人的坏内部客体,再经由沉思(reverie)把体验从"绝对事实的偏执-分裂组织"移入"象征、隐喻与可能性的抑郁组织"。

值得记录的一点是:八十年过去,争议的位置没变。无论是 Waska 的三步法还是 Newirth 的互主体重述,都仍在处理克莱因 1946 留下的同一道题——那些被排出去的东西,如何被另一个人接住、加工、交还

篇二 · 温尼科特《过渡性客体与过渡现象》(1951)

作者D. W. Winnicott(1896–1971),儿科医生出身的独立派精神分析家;本文为其被引用最广的论文
年份1951 年 5 月 30 日宣读于英国精神分析学会科学会议;IJP 32: 89–97
标题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 A Study of the First Not-Me Possession《过渡性客体与过渡现象——关于最初的"非我"拥有物的研究》
类型经典原典·临床理论(据英文原文 PDF 逐句直译)
流派标签主轴:温尼科特(客体关系) \难度:★★★★☆

▎理论标注(原文直译):从双重陈述到三重陈述

本文的核心主张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改写了客体关系的版图。温尼科特先陈述当时的常识:"人们普遍承认,用人际关系来陈述人性是不够的,即使把功能的想象性 elaboration 与整个幻想(包括被压抑的无意识)都算进去也不够。还有另一种描述人的方式……对于每个已经达到'成为一个有限制性膜、有外有内的单元'这一阶段的个体,都可以说他有一种内在现实,一个可以丰富或贫瘠、可以处于和平或处于战争状态的内在世界。这有帮助,但够吗?"

然后是他那句宣言:"我的主张是:如果需要一个双重陈述,那么也就需要一个三重陈述。人的生命有第三个部分,一个我们不能忽视的部分,即一个中间的经验领域,内在现实与外部生活都对其有所贡献。这是一个不被质疑的领域,因为对它没有提出任何主张,只主张它作为休息之地而存在,供那个从事'保持内在与外在现实既分离又相关联'这一永恒任务的个体使用。"

紧接着是他为"错觉"辩护的一段:"人们习惯于提到'现实检验',并在统觉与知觉之间做出明确区分。我在这里主张的是:在婴儿的无能与日益增长的认识和接受现实的能力之间,存在一个中间状态。因此我在研究错觉的实质(the substance of illusion)——那是被允许给婴儿的东西,它在成年生活中内在于艺术与宗教,然而当一个成年人对他人的轻信提出过强的要求、强迫他们承认一种并不属于他们的错觉之共享时,它就成了疯狂的标志。"

温尼科特给过渡性客体的正式定义也必须照录:"我用'过渡性客体'与'过渡现象'这两个术语,来指称经验的中间领域:它位于拇指与泰迪熊之间,位于口欲与真正的客体关系之间,位于原初的创造性活动与对已被内摄之物的投射之间,位于对受恩的原初不觉知与对受恩的承认('说:谢谢!')之间。"——注意第二个"位于……之间":在"原初创造"与"对已被内摄之物的投射"之间,这句话是直接冲着克莱因说的:过渡现象不是内部客体的向外投射,它是第三种东西。

▎理论标注(原文直译):七项特质,与那条"永远不要问"的约定

温尼科特把过渡性客体在关系中的特殊品质归纳为七条,每一条都可直接转化为临床观察项:

1. 婴儿假定自己对客体拥有权利,而我们同意这一假定。不过从一开始,某种全能的让渡也是一个特征。2. 客体被深情地拥抱,也被兴奋地爱着与损毁着(mutilated)。 3. 它必须永不改变,除非是被婴儿改变的。 4. 它必须幸存于本能的爱,也幸存于恨,以及(如果这是一项特征的话)纯粹的攻击。 5. 然而它必须对婴儿显得能给予温暖、或会动、或有质感、或做出某些似乎显示它自身有活力或现实性的事。 6. 它来自外部——从我们的观点看;但从婴儿的观点看并非如此。它也不是来自内部;它不是幻觉。 7. 它的命运是被逐渐允许去贯注(decathected),因此在岁月的流转中,它与其说是被遗忘,不如说是被贬入灵薄狱(relegated to limbo)。

第七条的展开是全文最容易被误读、也最重要的一段:"我的意思是:在健康中,过渡性客体并不进入内部,对它的感受也不必然经历压抑。它没有被忘记,也没有被哀悼。它失去意义,这是因为过渡现象已经弥散,已经铺展在'内在心理现实'与'被两个人共同感知的外部世界'之间的整个中间地带之上,也就是说,铺展在整个文化领域之上。在这一点上,我的主题扩展为游戏、为艺术创造与欣赏、为宗教情感、为梦,也为恋物、说谎与偷窃、深情的起源与丧失、药物成瘾、强迫仪式的护身符等等。"

然后是那句被引用最多的话,它其实是一条技术指令:"关于过渡性客体,可以说:这是我们与婴儿之间的一项约定——我们永远不问这个问题:'这是你构想出来的,还是从外部呈现给你的?'重要的点是:不期待在这个点上做出任何决定。这个问题不应该被提出来。"

▎理论标注(原文直译):错觉—幻灭,与"完美的母亲不比幻觉更好"

"错觉—幻灭"一节的逻辑,比"足够好的母亲"这句口号要复杂得多。温尼科特写道:"除非有一个足够好的母亲,婴儿绝无可能从快乐原则走向现实原则……足够好的'母亲'(不一定是婴儿自己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她主动适应婴儿的需要,这种主动适应根据婴儿日益增长的、说明适应失败并耐受挫折结果的能力而逐渐减少。自然地,婴儿自己的母亲更可能是足够好的,因为这种主动适应要求对这一个婴儿有一种轻松且不带怨恨的专注;事实上,育儿的成功依赖于奉献这一事实,而不依赖聪明或智识上的开明。"

接着是他自己列出的婴儿应对母亲失败的五种方式:①反复体验到挫折有时间限度(起初这个限度必须很短);②日益增长的过程感;③心智活动的开端;④自体情欲满足的启用;⑤记忆、重历、幻想、梦——把过去、现在与未来整合起来。

然后是全文最反直觉、也最值得临床医生背下来的一段:"如果一切顺利,婴儿实际上能够从挫折经验中获益,因为对需要的不完全适应使客体变得真实,也就是说,既被爱也被恨。其后果是:如果一切顺利,婴儿反而会被一种过久持续、不被允许自然减少的密切适应所扰乱——因为精确的适应类似于魔法,而行为完美的客体并不比幻觉更好。然而在开端处,适应需要近乎精确;除非如此,婴儿不可能开始发展体验与外部现实关系的能力,甚至不能形成外部现实的概念。"

最后一句完成了这一节的收束:"母亲最初以近乎百分之百的适应,为婴儿提供了关于她的乳房的错觉的机会……而母亲的主要任务(仅次于提供错觉的机会)就是幻灭(disillusionment)。这是断奶任务的前奏,并且它作为父母与教育者的任务之一而持续下去。"

▎临床标注:X 与 Y——两个兄弟,一个"没有东西可以依靠"

1951 年论文里有一对兄弟的临床材料,是理解"过渡性客体缺失"最好的例子。

X:母亲母乳喂养七个月,"她觉得在他身上这太久了,而且他非常难断奶"。他从不吸吮拇指或手指,断奶时"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he had nothing to fall back on)。他没有奶瓶、没有安抚奶嘴、也没有任何其他喂养形式。他对母亲本人有非常强烈而早期的依恋——"他需要的是她实际的那个人"。十二个月时他抱上一只兔子并依恋多年,但温尼科特判断:"它可以被描述为一个安慰物,但它从不曾具有真正的过渡性客体的品质。它从不曾像真正的过渡性客体那样,比母亲更重要、几乎是婴儿不可分离的一部分。"——这位兄弟后来出现哮喘,成年后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与母亲的依恋仍然非常强,未婚。

Y(弟弟):母乳四个月顺利断奶,早期吸吮拇指,"这使他的断奶比哥哥容易"。五到六个月时采用了毯子末端缝合处的那一角,喜欢角落里露出一小撮羊毛,用它蹭鼻子;很快它成了他的"Baa"——这个词是他自己发明的。约一岁起,他已能用一件柔软的绿色运动衫替代毯子角。

临床读法:差别不在"有没有依恋物",而在是否存在一个中间地带可供退守。X 的世界只有两格——内在(母亲这个人)与外在;中间那一格是空的,所以断奶是灾难而不是过渡。这一结构标记可以直接搬到成人评估:当病人遭遇丧失时,他是"崩溃/躯体化/黏住某个人",还是"能够进入某种中间活动(音乐、书写、游戏、仪式)并从中恢复"?

▎临床标注(对照):与克莱因的接缝,及温尼科特的病理学清单

温尼科特与克莱因的分歧,在 1951 年文章里有两处精确的对标点,都不是风格之争,而是结构之争。

第一处,客体在谁的控制之下。原文:"过渡性客体从不像内部客体那样处于魔法控制之下,也不像真实的母亲那样在控制之外。"——一句话给了三个位置:内部客体(魔法控制)、真实母亲(控制之外)、过渡性客体(中间)。克莱因的体系里只有前两个,温尼科特加的是第三个。

第二处,象征的位置。原文:"诚然,这块毯子(或无论什么)象征着某个部分客体,比如乳房。然而重点与其说是它的象征价值,不如说是它的实际性(actuality)。它不是乳房(或母亲)却又是真实的,这一点与它代表乳房(或母亲)这个事实同样重要。"——克莱因式解释会说"这块毯子代表乳房";温尼科特说:这么说没错,但你问错了问题。这也是"永远不要问"那条约定的理论根据。

温尼科特还用过渡现象重写了一组精神病理(原文):成瘾可被表述为向"过渡现象不被质疑"的早期阶段的退行;恋物可被描述为过渡领域中源于婴儿经验的特定客体或客体类型的持续存在,与母性阳具的妄想相连;谎语癖与偷窃可被描述为个体无意识的、就过渡性客体而言弥合经验连续性上的断口的冲动。

还有一则极短的珍贵临床片段:一位分裂样病人在圣诞节后问他,"我在圣餐里吃了你,你享受吗?"接着又问,"我是真的吃了你,还是只在幻想里?"温尼科特写道:"我知道她对任何一个选项都不会满意。她的分裂需要双重的回答。"——这正是克莱因的"分裂"与温尼科特的"不追问"在诊室里的同框。

▎督导思考:不追问,不等于不知道

"永远不要问"是最容易被误用的温尼科特条款。督导中必须区分三件事:

(1)不追问 ≠ 不承认。温尼科特的原句是"我们永远不问'这是你构想出来的还是外部呈现的'"——被禁止的是那个二选一的问题,不是所有谈论。可以承认物件、承认它的位置、承认它的历史("它一直在这里"),只是不做内外归属的裁决。

(2)不追问 ≠ 不保护。第七条特质说"它必须永不改变,除非是被婴儿改变的"。治疗师挪动、清洗、整理、取消、改期,都是在改变它。督导应把"物理设置的稳定性"当作技术指标来审查,而不只是"专业礼仪"。

(3)不追问 ≠ 不解释其病理形态。当成瘾、恋物、说谎与偷窃以过渡现象的形式出现时,"不追问"会让治疗师与病人的防御共谋。判据是:这个现象是在开启一个中间地带(通向游戏、创造、文化经验),还是在关闭它(把人锁在"不被质疑"的早期状态里)?前者保护,后者需要工作。

▎治疗片段:那只被撞倒的帆布包

病人 Z(34 岁,边缘组织),每次会谈都把同一只旧帆布包放在椅子右侧的固定位置,从不着意提及。某次治疗师挪椅子时把它撞倒了。

病人:(猛地站起来)你为什么要动它。治疗师:(停顿,随即把包扶起,放回原位)是我动的。它一直在这个位置,我不该动它。病人:(坐下,长时间沉默)……。治疗师:我不打算问你它是什么——那是你的事。我只想说,我知道它在哪儿。病人:(几乎听不见)我从十四岁起就有它了。

此后三周她几乎不说话,但每次都来,每次都把它放在同一个位置。第四周:

病人:以前只有它知道我晚上是怎么过的。治疗师:所以它一直在那儿,看着那些没人看的事。病人:……我妈进来的时候,我会把它塞进被子里。

动力学解说:三次技术选择是关键。其一,不解释——没有说"这个包代表你的母亲/你的安全",因为按温尼科特,重点是它的实际性,不是它的象征价值;且任何解释此刻都会被听成"追问"。其二,立刻修复位置——恢复的是"它必须永不改变,除非被她改变"这一结构条件。其三,承认而非追问——"我知道它在哪儿,我不问它是什么",正是对那条约定的执行。三周沉默不是阻抗,是中间地带第一次在有他人在场的情况下被占用;她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以前只有它知道")证明这个地带此前是一个人使用的。

▎临床推演题

场景:十五岁的男病人每次会谈全程握着手机,偶尔低头看一眼。母亲在电话里要求你"让他把手机交出来,否则治疗没法做"。请按 1951 年框架推演:你怎么判断、怎么做?

推演过程:第一步,分类——手机可能是三种不同的东西,处置完全不同:(a) 过渡现象:它在场即可,不必看;被没收会恐慌;不可被替代("必须永不改变");(b) 症状性成瘾:满足于持续的刺激输入,不在场时焦虑,但可被其他刺激替代;(c) 外部现实的工具:社交、信息、安全感的真实延伸。区分方法不是问"手机对你意味着什么"(那是追问),而是观察移除后的反应模式——过渡现象被移除后是"中间地带塌陷"(失语、解体感),成瘾被移除后是"渴求与烦躁",工具被移除后是"不便"。第二步,若为过渡现象——不没收、不追问、不命名;允许它在场,把它当作会谈空间的一部分。第三步,与青少年工作时的特殊项:把"是否使用手机"写进框架协商(共同约定),而不是由治疗师或家长单方面执行——这正对应 Putz 2025 的"设置作为共同共享的过渡性客体":框架先被共同创造,才可能被共同使用

参考答案要点:①"永远不要问"针对的是内外归属的二选一,不是对现象的放弃观察;②判据是"移除后的反应模式"而非言语报告;③对母亲的回应应保护治疗空间("我会和他谈框架,而不是替他做决定"),避免治疗师成为外部现实渗入中间地带的通道;④只有当现象在关闭而非开启中间地带(纯粹成瘾式的隔离)时,才需要干预——干预的形式仍是协商,不是没收。

▎经典 ↔ 当代(2020s)

1951 年的概念在 2020s 有两个方向的显著发展。其一是设置本身被过渡性客体化Putz 2025(IJP 106(2): 400–415,《作为共同共享的过渡性客体的框架》)直接提出把精神分析的设置理解为分析师与被分析者共同共享的过渡性客体,并描述框架形成的两个阶段——先是关系的对称性方面对框架形成至关重要(共同创造),随后是不对称性方面(分析师接管对框架的保护)。他以一位在行驶的车里打电话参加会谈的病人,讨论远程分析与电话分析的媒介问题。这把温尼科特"永不追问"的精神搬到了技术与设置层面。

其二是过渡现象的去发展阶段化Ogden 2021 强调过渡性客体与过渡现象"在自我—客体分化完成之后,仍然作为一种体验形式长久存在",属于"体验本身的进化",而不是婴儿期遗迹——这为成人治疗中识别过渡现象提供了合法性(帆布包、手机、歌单、仪式性行为)。

2025 年一项关于手机与母亲的研究则把这条线接回养育现场:当代学者提出,母亲需要同时站在主体性与他者性之上才能创造互为主体的空间,而这一运动所有母亲都难以承受,因为它要求幸存于孩子对母亲分离性的攻击——这已经是 1969 年"客体的使用"的语言了。

篇三 · 温尼科特《客体的使用与通过认同的关系》(1969)

作者D. W. Winnicott,生前最后阶段的巅峰论文;1968 年 11 月 12 日宣读于纽约精神分析学会
年份1969(1971 年收入《游戏与现实》第 2 章)
标题The Use of an Object and Relating through Identifications《客体的使用与通过认同而建立的关系》
类型经典原典·晚年理论(对克莱因"内部好客体"命题的直接回应)
流派标签主轴:温尼科特(客体关系) \难度:★★★★★

▎理论标注(原文直译):关系(relating)不是使用(use)

本文的起点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区分:"客体若要被使用,就必须必然是真实的,其意义在于它是共享现实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束投射。"(1969, p.88)——"一束投射(a bundle of projections)"这个短语,是温尼科特对纯内心路线最简洁的批评。

他用一个近乎图示的例子说明两者的差别:"两个婴儿正在乳房上进食;一个是在以投射的形式进食自我,另一个是在(使用)从女人的乳房而来的乳汁。"(p.89)——表面上两个都在吃奶,实际上一个在与自己打交道,另一个在与外部现实打交道。

而这一转变不是自动发生的:"这一变化并不靠成熟过程 alone 自动到来……母亲,就像分析师一样,可以是足够好的或不够好的;有些能、有些不能把婴儿从关系带过到使用。[这一转变]也许是人的发展中最困难的事……也是所有等待修补的早期失败中最恼人的。"

必须强调:温尼科特在这里不是否定关系(relating)。"客体的使用"以"客体的关系"为前提——他明确说"我把客体关系视为当然,我要补充的是涉及客体在外部现实中的性质与行为的新特征"。关系讲的是主体这一侧(投射与认同的组织),使用讲的是客体那一侧(它是否真实、是否幸存)。

▎理论标注(原文直译):五步序列与那句"你好,客体"

温尼科特把从关系到使用的过程写成五步(原文用斜体标出):"(1) 主体与客体发生关系。(2) 客体正处于被发现的过程中,而不是被主体放置在世界里。(3) 主体摧毁客体。(4) 客体幸存于这一摧毁。(5) 主体能够使用客体。"

然后是他最著名的一段话:"一个新特征由此进入客体关系理论。主体对客体说:'我摧毁了你',而客体就在那里接收这一沟通。从此主体说:'你好,客体!''我摧毁了你。''我爱你。''你对我有价值,因为你幸存于我对你的摧毁。''当我爱你时,我在(无意识)幻想中一直在摧毁你。'对个体而言,幻想由此开始。主体现在可以使用那个幸存下来的客体了。"

还有一处容易被略过的反转,它才是这篇文章的理论内核:"重要的是要注意,不只是因为客体被置于全能控制区域之外,主体才摧毁客体。同样重要的是反过来说——正是客体的被摧毁,把客体置于了主体全能控制的区域之外。通过这些方式,客体发展出它自己的自主性与生命,并且(如果它幸存)按其自身的属性向主体贡献进去(contributes-in to the subject)。"——摧毁不是攻击的结果,摧毁是外部性得以诞生的机制。这是对"攻击性是对现实原则的反应"这一传统看法的彻底颠倒。

最后是一句必须记住的澄清:"我所说的对客体的摧毁之中并没有愤怒,尽管可以说有对客体幸存的喜悦。"(p.713)——摧毁不是恨的行为,而是把客体放到全能之外的行为;它的情绪标记不是愤怒,而是幸存之后的喜悦。

▎理论标注:为什么非得用"摧毁"这个词——不幸存的全部形式

温尼科特自己回答过这个质疑——"摧毁"一词为什么必要?他的回答是全文最重要的技术条款之一:"这个词被需要,不是因为婴儿摧毁的冲动,而是因为客体有不堪幸存的可能(not because of the baby's impulse to destroy, but because of the object's liability not to survive)。"风险从来不在婴儿这一侧,而在客体那一侧。

因此真正需要被临床化的是不幸存的形式清单(原文及后续整理):①报复(retaliation);②退缩(withdrawal);③任何形式的防御(defensiveness in any of its forms);④态度朝猜疑或接纳性降低方向的整体改变;以及最严重的⑤崩塌(crumbling)——即失去作为母亲/分析师充分工作的能力。

这里有一个对临床极关键的推论:如果婴儿感到必须保护客体(因为客体太脆弱),他就不会摧毁它——于是他永远无法与一个真实的外部客体建立关系,也就无法真正地使用、爱或恨它。换句话说,治疗师表现得太脆弱、太容易被伤害,本身就是一种不幸存。这与 1951 年"完美的母亲不比幻觉更好"是同一个逻辑的延续:过度的善意与过度的适应,会取消外部性。

▎临床标注:分析家必须"不设防",以及那条关于解释的警告

1969 年论文对技术的指示非常具体,且直接挑战分析师的本能。

第一,分析师要"不设防"。病人需要的是摧毁分析师作为主观客体的经验,因此分析师必须能够暴露——"不是躲在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解释或自己的托辞后面"(undefended)。只有不被保护,摧毁才是真的;只有摧毁是真的,幸存才有意义。

第二,原文那条关于解释的警告。面对病人突然变得不满、粗心、冷淡、滥用、不耐受的攻击:"分析家会倾向于做解释,但这可能损害过程,而且对病人而言可能像是一种自卫,分析家在闪避病人的攻击。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等这个阶段过去,然后再与病人讨论发生了什么。"(1969, p.175)——注意:这不是"永远不解释",而是解释的时机条款。在攻击的正中做解释,会被体验为闪避;等阶段过去再讨论,才是幸存之后的共同工作。

第三,不发生的后果。温尼科特写得很重:如果这一经验不发生,病人就永远无法把分析师置于外部,因而"只能体验到一种自我分析——用分析师作为自我一部分的投射"。他接着用吃奶作比:"在进食上,病人只能以自我(self)为食,而不能使用乳房来滋养自己。"(p.175)这类病人可以在分析中感到愉快,但"基本上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第四,与克莱因的精确分歧。克莱因讲内部好客体在幻想攻击中幸存、以及随之而来的修复驱力;温尼科特讲外部真实客体在真实关系中被摧毁并幸存。两者不是同一命题的不同措辞,而是位置不同:一在内,一在外。临床后果是具体的——克莱因式解释("你在幻想中攻击了我内部的你")若被用在需要使用客体的病人身上,恰好会被听成"分析师躲回'一束投射'的舒适位置"(原文用语)。

▎督导思考:幸存是技术,不是性格

在督导中,"让病人摧毁你并幸存"极易被浪漫化。需要拆成四条可检验的判据:

(1)幸存不是忍耐。忍耐是带着委屈继续;幸存是不报复、不退缩、不防御、不猜疑、不崩塌——按原文清单逐项自查。最容易伪装成幸存的是过度热心:提前加时、主动安慰、立刻解释,其形式都是防御("我在处理你的攻击"),因此都属于不幸存。

(2)不解释 ≠ 不思考。温尼科特要求的是"等这个阶段过去,然后再与病人讨论发生了什么"。督导应检查:治疗师有没有在这之后真的讨论过?如果从未讨论,"不解释"就退化成了回避冲突的人格风格。

(3)区分摧毁与真实伤害。当行为触及安全、伦理、法律与设置的经济边界时,首要任务是保护治疗的可能性,而不是无条件幸存。边界的设置有两种形式:以防御/报复的形式设置=不幸存;以"仍然在场、仍可讨论、不修改框架"的形式设置=幸存。

(4)治疗师也需要被幸存。病人摧毁治疗师时,治疗师也在被真实地伤害。原文清单里那项"崩塌(失去充分工作的能力)"提示我们:治疗师的督导、个人分析与工作量管理,是这一技术能够执行的物质条件,而非软弱的表现。

▎治疗片段:"你居然还在"

病人 M(41 岁,三年长程治疗,此前长期"非常配合"),进入第三年后忽然开始迟到、挑剔、否认疗效。

病人:(第 5 次攻击)说实话,你这套东西对我没用。三年了,我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你每次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像录音。治疗师:(忍住了那句"这听起来像你对你父亲……")…… 病人:你看,又是沉默。治疗师:我确实在想要说什么。但我注意到,这几周我一想说什么,你都会先告诉我它没用。所以我想先听你说完。病人:(冷笑)那你就听吧。

此后六周,治疗师只做三件事:准时开始、准时结束、不延长、不缩短、不为自己辩护。第八周:

病人:(进门,坐下,很久)……你居然还在。治疗师:你说的是——我以为你至少会生气,至少会把我换掉。病人:(第一次哭)我妈从来不生气。她只是慢慢地不来了。

动力学解说:这个片段的三个技术要点——①不设防:治疗师没有用解释("你在把我当成你父亲")躲开攻击,也没有用沉默构筑防御位置,而是承认了自己的困境("我确实在想要说什么");②不报复、不退缩、不防御、不崩塌:六周的固定框架就是幸存的全部内容;③幸存之后才使用——病人说的第一句真话是"你居然还在",即对幸存的确认。而他母亲的模式("慢慢地不来了")正是"不幸存"的第五种形式:崩塌与退缩。治疗师没有解释"移情",他只是活着——这正是 1969 年论文对技术最反直觉的要求。

▎临床推演题

场景:一位正在接受你治疗的病人在公开社交平台上发表了一段攻击心理治疗的文字,虽未点名,但圈内人一看便知是你。同行建议你"立刻设置边界,必要时终止治疗"。请按 1969 年框架推演。

推演过程:第一步,分类——这是真实的伤害/伦理事件,还是移情中的摧毁?判据有三:是否包含可识别的保密信息(若是,属伦理事件,另一套处理);是否指向你这个人(真实外部客体)还是指向一个角色;以及它是否需要你看到(这类文字常常被巧妙地送达)。在排除伦理事件后,按 1969 年框架,这极可能是一次把治疗师置于全能控制之外的尝试——病人第一次真正拿你当外部真实客体使用。第二步,检测自己的不幸存冲动——报复(发函/回帖)、退缩(取消下次会谈)、防御(在下一次会谈里解释"你在攻击我")、猜疑(态度整体变冷)、崩塌(无法工作)。温尼科特说:摧毁一词被需要,不是因为婴儿摧毁的冲动,而是因为客体有不堪幸存的可能。风险在你这一侧。第三步,选择幸存的形式——不取消会谈、不修改费用与时程、不回帖、不在别处讨论;下次会谈请他先说他写了什么,再讨论"我还在"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参考答案要点:①边界设置有两种形式——以防御/报复形式设置=不幸存;以"仍可讨论、不修改框架"形式设置=幸存;②温尼科特要的不是"永远不解释",而是"等这个阶段过去,然后再与病人讨论发生了什么";③若病人感到必须保护治疗师(因为治疗师太脆弱),他将无法完成摧毁,也就无法使用客体;④反移情中真实的受伤必须进督导——治疗师的崩塌是这一技术的真实失败模式。

▎经典 ↔ 当代(2020s)

1969 年的"幸存"在当代被发展成一个独立概念。Jan Abram 近年(2022 前后)系统提出"幸存客体(the surviving object)"的双重概念——内部幸存客体与内部非幸存客体:只有当客体持续地在心理上幸存,婴儿才可能把这一经验内摄,形成内部的幸存客体;她据此论述幸存客体的失败如何导致病人"感到真实"与进入关系的能力受损,并把它扩展到青少年期:内部完整的幸存客体,要到青春期的情感任务完成之后才充分确立。

临床侧的发展同样活跃:当代治疗师把"幸存"具体化为治疗师的内在工作空间(inner workspace)——当治疗师无法耐受病人的投射时,就面临付诸行动或边界跨越的风险;而"报复"在临床中往往极其微妙——变得受伤、变得防御、撤回兴趣,或转为过度安抚与解释(后者是"在管理情境,而不是与它同在")。

还有一个 2020s 的补充值得记录:当代作者提出"客体也欲望幸存"——分析师不仅应当幸存,而且欲望着幸存,既为自身的存续,也为促成病人从摧毁走向使用。这句话把 1969 年论文里那个被动承受的分析师,变成了一个主动承担位置的参与者。

今日三篇贯通对照表

维度Klein 1946Winnicott 1951Winnicott 1969
客体在哪里内部(被内摄的好/坏客体)中间(既不在内也不在外)外部(共享现实中的真实客体)
核心焦虑迫害性焦虑、自我崩解、孤独错觉被打破太快、中间地带塌陷客体不堪幸存
关键机制分裂、投射性认同、否认/全能错觉—幻灭、去贯注、弥散摧毁与幸存
治疗师的位置被投射的容器与解释者不追问的保护者、设置本身不设防、必须幸存的人
核心技术姿态命名被驱逐的部分及其动机不追问内外;恢复位置;保护中间地带不报复/不退缩/不防御/不猜疑/不崩塌;延后讨论
失败模式解释被听成迫害性确认追问、改变它、与之共谋(成瘾)解释=闪避;过度安抚=防御;治疗师崩塌
治疗目标达至抑郁位:爱与恨指向同一人中间地带扩展为文化领域客体可被使用:外部性诞生

对比卡:克莱因 vs 温尼科特(六维)

以客体关系为基准的内部对照——本表的目的不是分胜负,而是标注两人各自的盲区:克莱因容易忽略真实环境的权重,温尼科特容易忽略内在幻想的暴力性。

维度克莱因(1946 路线)温尼科特(1951/1969 路线)
人性陈述双重陈述:内在世界 + 外部现实三重陈述:内在 + 中间领域 + 外部
攻击性的来源死本能的最初表达;嫉羡原初的摧毁性(非愤怒),其功能是创造外部性
母亲的角色容纳投射、被内摄为客体;"婴儿克服精神病性焦虑的最大依靠"适应→幻灭→幸存;"育儿成功依赖奉献而非聪明"
健康的标准修通抑郁位、修复驱力能够游戏、能够使用客体、感到真实
解释的作用核心技术:命名无意识幻想时机敏感:攻击正中的解释=闪避
各自的盲区可能把真实创伤听成内在幻想可能把内在幻想的暴力性听成环境失败

今日要点回顾

1. 被驱逐的不只是"坏"。克莱因 1946:攻击性成分"与权力、效能、力量、知识紧密相连"——分裂出去的还有能力本身。治疗师突然说不出话,是数据。

2. 否认消灭的是关系,不是客体。"遭受这一命运的是一种客体关系;因此自我中产生对客体感受的那一部分,也被否认和歼灭了。"

3. 过渡性客体不进内部,也不在外。"它来自外部——从我们的观点看;但从婴儿的观点看并非如此。它也不是来自内部;它不是幻觉。"

4. 永远不要问。"我们永远不问这个问题:'这是你构想出来的,还是从外部呈现给你的?'……这个问题不应该被提出来。"

5. 完美的母亲不比幻觉更好。"精确的适应类似于魔法……对需要的不完全适应使客体变得真实,也就是说,既被爱也被恨。"

6. 过渡性客体不是被哀悼,而是失去意义——它弥散到整个文化领域。

7. 摧毁创造外部性。"正是客体的被摧毁,把客体置于了主体全能控制的区域之外。"

8. 风险在客体这一侧。"这个词被需要,不是因为婴儿摧毁的冲动,而是因为客体有不堪幸存的可能。"

9. 摧毁中没有愤怒——"尽管可以说有对客体幸存的喜悦"。

10. 攻击正中的解释是闪避。"最好等这个阶段过去,然后再与病人讨论发生了什么。"

本篇涉及

情感与动力摧毁与修复
象征与临床象征形成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