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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尼科特《客体的使用》(1969):客体必须先被摧毁,才能成为真实的

昨天读完克莱因《嫉羡与感恩》,我们留下的问题是:同样讲"摧毁好客体",克莱因的嫉羡是病理性的,温尼科特的摧毁是发展必需的。分界线到底在哪里?是在"摧毁之后客体还回不回来"吗?

精神动力学文献精读 · Day 29

精神动力学咨询文献精读 · 客体关系专题 · 克莱因—温尼科特二元主线 · 难度 ★★★★★

本期导言:回答昨天留下的那个判据问题

昨天读完克莱因《嫉羡与感恩》,我们留下的问题是:同样讲"摧毁好客体",克莱因的嫉羡是病理性的,温尼科特的摧毁是发展必需的。分界线到底在哪里?是在"摧毁之后客体还回不回来"吗?

今天读的这篇就是答案。而且温尼科特没有回避——他在正文里直接点了克莱因的名:"说一个出生几天的婴儿嫉羡乳房,是没有用的。"(It is no good saying that a baby of a few days old envies the breast.)

但请注意他紧接着说的下一句:他接受摧毁本身,只是否认它被安放的时间与因果位置。所以这不是一场"要不要承认破坏性"的争论——两人都承认。这是一场关于"破坏性在制造什么"的争论。克莱因说它制造内在世界的崩塌,温尼科特说它制造外部性本身

维度克莱因 1957:嫉羡温尼科特 1969:摧毁
情绪质地愤怒(angry feeling)无愤怒;"有的只是对客体存活的喜悦"
时间定位自生命之初即运作(constitutional)发生在婴儿开始把乳房放到外部位置时
摧毁的功能损毁好,使好无法被内摄 → 感恩无从建立制造外部性,把客体放到全能控制之外
关键变量嫉羡的强度(内在剂量)客体是否存活(环境的行为)
失败时好客体从未稳固建立;困在偏执-分裂位客体始终是一束投射;外部性未被发现
分析师的任务解释对"好"的攻击,使其进入自我视野存活下来,不报复、不撤退、不崩塌

【文献卡片】

作者:唐纳德·温尼科特(D. W. Winnicott,1896–1971)

年份/标题:1969,《客体的使用与通过认同的关联》(The Use of an Object and Relating through Identifications)

来源:1971 年收入《游戏与现实》(Playing and Reality)第 86–94 页。本文所有页码依该版本英文本。温尼科特四易其稿,是公认最难读的一篇——Ogden 说它"必须被读者重写一遍"。

类型:理论论文(晚期代表作)

流派标签:客体关系 / 独立学派(温尼科特传统) · 难度标签:★★★★★

原文翻译 一:被使用的客体必须"不是一束投射"

"The object, if it is to be used, must necessarily be real in the sense of being part of shared reality, not a bundle of projections."
【中译】客体若要被使用,就必然必须是真实的——这里"真实"的意思是:它是共享现实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束投射。
—— Winnicott, D. W. (1969/1971), p. 88.

整篇文章建立在一组两分上:客体关联(object-relating)与客体的使用(object-usage)。这不是"浅的关系"和"深的关系"的区别,而是两种本体论状态的区别。在客体关联中,主体是一个"孤立单元"(unit self),客体是被主体性地感知的客体——它基本上由投射与认同构成。在客体的使用中,客体位于投射区域之外,是被客观感知的

【理论标注 ①】"关联"与"使用":不是程度差异,是关系结构差异

中文里"和某人的关系深浅"是一个连续量,但温尼科特这里的两分是离散的。判据只有一条:这个客体在你之外,还是在你之内?

临床上可以这样辨认(属推论,系依 p. 88 原文推演出的操作化清单):

关联型:病人对分析师的感受随自己的状态同步变化;分析师"好"的时候病人也好,分析师一缺席病人就塌。这里分析师还没有独立于病人的投射而存在。

使用型:病人能够对分析师做一件事,并且预期这件事会产生效果,而不必先确认分析师愿不愿意。分析师被当作一个位于外部、有自己的性质与行为的实体来对待。

观察项客体关联(relating)客体的使用(usage)
分析师的缺席塌掉,或毫无反应被记着,被追问,被用作材料
对分析师状态的观察不会注意到,或只注意到是否满足自己能说出分析师未曾提供的观察("你今天心不在焉")
提出要求不提;或提出的是"自体部件式"的操作提出具体、可被执行、也可能会被拒绝的要求
冲突之后顺从、空转或脱落继续来、继续工作、继续预期回应
核心问句"你在不在?""你扛不扛得住?"

最后一行是最好用的鉴别句(属推论):客体关联的焦虑是在场问题,客体使用的焦虑是存活问题。前者需要你出现,后者需要你被打击之后还在。

原文翻译 二:两个在吃奶的婴儿

"Two babies are feeding at the breast; one is feeding on the self in the form of projections, and the other is feeding on (using) milk from a woman's breast. ... The change does not come about automatically, by maturational process alone. ... Mothers, like analysts, can be good or not good enough; some can and some cannot carry the baby over from relating to usage."
【中译】两个婴儿正在吃奶:一个吃的是以投射形式出现的自体,另一个吃(使用)的是来自一个女人乳房的奶。……这一转变不会自动发生,不会单靠成熟过程就完成。……母亲与分析师一样,可以是够好的,也可以是不够好的;有些能把婴儿从关联带向使用,有些不能。
—— Winnicott (1969/1971), p. 89.

这是全篇最简洁的一句,也是对环境因素最不含糊的一次表态。请注意这里的结构:从"关联"到"使用"的转变不是成熟自动带来的——它需要一个够好的母亲/分析师来"带过去"(carry over)。这直接对应他 1958 年书评里那句"对婴儿的任何描述都不可能把照护者的行为排除在外"。

原文翻译 三:核心段落——"哈啰,客体!"

"After 'subject relates to object' comes 'subject destroys object' (as it becomes external); and then may come 'object survives destruction by the subject.' But there may or may not be survival. A new feature thus arrives in the theory of object-relating. The subject says to the object: 'I destroyed you,' and the object is there to receive the communication. From now on the subject says: 'Hullo object!' 'I destroyed you.' 'I love you.' 'You have value for me because of your survival of my destruction of you.' 'While I am loving you I am all the time destroying you in (unconscious) fantasy.' Here fantasy begins for the individual. The subject can now use the object that has survived."
【中译】在"主体关联客体"之后,来的是"主体摧毁客体"(随着它变成外部的);然后可能来的是"客体在主体的摧毁中存活了下来"。但存活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于是客体关系理论中出现了一个新特征。主体对客体说:"我摧毁了你。"而客体就在那里,接收这个传达。从此主体说:"哈啰,客体!""我摧毁了你。""我爱你。""你对我有价值,因为你从我对你的摧毁中存活了下来。""当我在爱着你的时候,我始终在(无意识)幻想中摧毁着你。"对个体而言,幻想从这里开始。主体现在可以使用那个存活下来的客体了。
—— Winnicott (1969/1971), p. 90(斜体为原文所有)。

【理论标注 ②】五步序列:从哪里读,才不会读成虐待狂

温尼科特在文中给出了一个几乎图解式的序列(p. 90 与 p. 91 两处表述合并):

(1)主体关联客体 →(2)客体正处于"被发现"的过程中,而不是被主体放置在世界上的 →(3)主体摧毁客体 →(4)客体在摧毁中存活 →(5)主体可以使用客体。

第(2)步是整个序列的钥匙,也是中文读者最容易滑过去的一步。"被发现而不是被放置"说的是:客体不是主体造出来的。如果客体是主体造的,摧毁它就毫无意义——你把自己的造物弄坏,得到的还是你自己。

所以"摧毁"在这里的功能不是泄愤,而是一次本体论测试属推论,非原文):把客体推到全能控制的边界之外,看它是否还在。如果它还在,它就证明了自己不从属于我——外部性由此被建立。这就是为什么温尼科特后文说"没有愤怒"。

反过来说:如果客体没有存活——如果它报复、撤退、防御、或崩塌——那么客体会被体验为"被我摧毁了",外部性也没有建立,而且主体从此带着"我是破坏性的"这个结论生活。这是温尼科特最沉重的一句观察,我们在督导思考里展开。

原文翻译 四:因为真实而被摧毁,因为被摧毁而真实

"...the actual survival of cathected objects that are at the time in process of becoming destroyed because real, becoming real because destroyed (being destructible and expendable)."
【中译】……那些被投注的客体实际的存活——它们此时正因为真实而处于被摧毁的过程中,又因为被摧毁而成为真实的(因为它们是可摧毁的、可被消耗的)。
—— Winnicott (1969/1971), p. 90.

"It is generally understood that the reality principle involves the individual in anger and reactive destruction, but my thesis is that the destruction plays its part in making the reality, placing the object outside the self."
【中译】一般的理解是:现实原则使个体陷入愤怒与反应性的破坏;而我的论点是——破坏在制造现实中扮演了角色,它把客体放置到自体之外。
—— Winnicott (1969/1971), p. 91. 另见 p. 93:"正统理论中始终存在这样一个假设,即攻击是对遭遇现实原则的反应;而在这里,是破坏性驱力创造了外部性这一性质。这是我论证结构的核心。"

注意"because real... because destroyed"这个回环不是文字游戏,而是一次对弗洛伊德—克莱因共同前提的倒置。正统路线是:遭遇现实 → 挫折 → 愤怒与反应性攻击。温尼科特说:反过来,是攻击创造了"外部"这个性质本身。他自己说这是"我论证结构的核心"(p. 93)。

【理论标注 ③】为什么这个倒置在临床上不是玄学

把"破坏创造外部性"落到会谈里,它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可观察对应物:病人什么时候开始能把分析师当作一个会受伤、会不在、有自己的脾气的人来对待?

在此之前,分析师是"好的分析师"或"坏的分析师"——功能是满足或剥夺,属性由病人的状态决定。在此之后,分析师是"这个人"。临床上第一次出现这种转变的时刻,往往看起来像退步:病人开始挑剔、试探、迟到、说"你今天状态不行吧"。传统上这被读成负性移情或嫉羡;在温尼科特的框架里,这可能是客体正在被推到全能控制之外的迹象。

两种读法会导致完全不同的技术动作,所以鉴别是必须的。鉴别要点(属推论):嫉羡性贬低不带来新的使用——贬低之后治疗继续空转;而使用性摧毁之后,病人开始真的用你——提出要求、预期你的反应、对你生气但不停工。

原文翻译 五:温尼科特点名克莱因——"说一个出生几天的婴儿嫉羡乳房,是没有用的"

"It appears to me that the idea of a developmental phase essentially involving survival of object does affect the theory of the roots of aggression. It is no good saying that a baby of a few days old envies the breast. It is legitimate, however, to say that at whatever age a baby begins to allow the breast an external position (outside the area of projection), then this means that destruction of the breast has become a feature. I mean the actual impulse to destroy."
【中译】在我看来,"一个发展阶段的实质包含客体存活"这个想法,确实影响了关于攻击性根源的理论。说一个出生几天的婴儿嫉羡乳房,是没有用的。但是,这样说则是正当的:无论婴儿在什么年龄开始允许乳房取得一个外部的位置(在投射区域之外),这就意味着对乳房的摧毁已经成为一个特征了。我指的是实际的摧毁冲动。
—— Winnicott (1969/1971), p. 92.

这就是昨天那个问题的正式答案所在。请把它读得非常慢:温尼科特没有否认摧毁冲动的存在——他最后一句明说"我指的是实际的摧毁冲动"(I mean the actual impulse to destroy)。他否认的是两件事:一是时间(出生几天就有嫉羡),二是因果归属(嫉羡被当作攻击性的根源,而他认为根源问题应该重新表述为"客体是否存活")。

【理论标注 ④】分界线的精确位置:不在"要不要摧毁",而在"摧毁是不是一个双人事件"

把 Day 28 与今天这段对读,可以给出一个比昨天更精确的表述:

克莱因的嫉羡是一个"单人事件"。她说得很明确:嫉羡"只牵涉主体与一个人的关系"(p. 181)。婴儿内部的幻想决定了好客体能否建立。环境当然存在,但它在因果链上的位置是次要的。

温尼科特的摧毁是一个"双人事件"。摧毁本身不改变任何东西——改变的是客体的回应。用他自己的话:"需要'摧毁'这个词,不是因为婴儿有摧毁的冲动,而是因为客体有不存活的可能性。"(p. 91)这一句把因果重心从主体搬到了环境。

所以昨天那个问题的答案是:分界线确实在"摧毁之后客体还回不回来",但"回不回来"不是摧毁的属性,而是环境的属性。同一场摧毁,在存活的条件下产生外部性与客体恒常,在不存活的条件下产生假自体与"我是破坏性的"这一结论。这就是温尼科特为什么能说破坏性是爱的条件,而克莱因必须说嫉羡是爱的瓦解者——他们描述的是同一股力量在不同环境变量下的两种命运。

原文翻译 六:这场摧毁里没有愤怒

"There is no anger in the destruction of the object to which I am referring, though there could be said to be joy at the object's survival. From this moment, or arising out of this phase, the object is in fantasy always being destroyed. This quality of 'always being destroyed' makes the reality of the surviving object felt as such, strengthens the feeling-tone, and contributes to object-constancy."
【中译】在我所指的这场对客体的摧毁中并没有愤怒,尽管可以说存在着对客体存活的喜悦。从这个时刻起,或者说从这个阶段产生出来的结果是:客体在幻想中始终在被摧毁。"始终在被摧毁"这一性质,使存活下来的客体的真实性被如其所是地感受到,强化了情感基调,并促成客体恒常性。
—— Winnicott (1969/1971), p. 93.

"没有愤怒"这三个字是与克莱因分手的第二个硬点。克莱因 1957 年的定义第一词就是"愤怒的感受"(the angry feeling)。温尼科特则坚持:如果它是发展必需的,它就不该带愤怒;带愤怒的是另一种摧毁——对未能存活的客体的反应性摧毁。

最后一句还有一个极易被忽略的收获:"始终在被摧毁"是客体恒常性的成因之一,而不是它的对立面。我们通常把"恒常"理解为稳定、不再变动;温尼科特说的是,正因为你反复在幻想中摧毁它而它反复回来,它的真实才被感受到。恒常不是遗忘摧毁,而是摧毁之后仍然在场。

【临床标注 ①】治疗片段:当病人第一次真的"用"你

温尼科特这篇论文没有给出完整的个案史(这正是它难读的原因之一)。以下片段为讲义化构造,用于演示动力学结构,非真实个案;真实的临床框架见下一条督导思考中转引的 Ghent(1990)"非存活"分类。

病人(治疗第 14 个月,第一次在会谈中提高音量):"你刚才那个解释是错的。你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分析师:(停顿)"说下去。"

病人:"你总是这样——你说一句漂亮话,然后就坐那儿等我感激你。我今天不想感激你。"(停顿)"……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动力学解说】这里有三个可观察标记,指向"使用"而非"贬低":(1)攻击是具体的、有对象的——"你刚才那个解释"而不是"你这人没用";(2)攻击之后没有撤退——病人没有说"我不来了";(3)也是最重要的——最后那句"你今天看起来很累"。这句话意味着分析师刚刚获得了独立于病人需求的状态。在客体关联里,分析师不会"累",只会"在"或"不在"。病人能够注意到分析师的状态,说明客体已经被推到投射区域之外,成为被客观感知的东西了。

技术的核心动作是那句"说下去"。它既不是解释,也不是安抚,也不是认错——它是在场且未被摧毁的证据。温尼科特说得清楚:这里起作用的不是任何解释,而是存活本身。

【督导思考 ①】存活不等于忍受:五种"未存活"的形态

最常见的误解是把"存活"读成"忍耐"——分析师坐在那里挨骂,脸不变色。这恰恰是温尼科特说的防御形态之一。他在 p. 91 列举了不存活的诸种面貌,Ghent(1990)在讨论客体使用时将其整理为:

报复(retaliation)—— 以更锋利的解释回敬,或以"你这是在见诸行动"定性;

撤退(withdrawal)—— 变得公事公办、缩短回应、情感撤离;

防御(defensiveness)—— 面无表情的"专业姿态",正是最容易被误认为存活的那一种;

态度整体转向—— 变得多疑,或接纳度持续降低;

崩塌(crumbling)—— 分析师失去作为分析师发挥功能的能力(走神、说错时间、连续失误)。

【督导思考 ②】当你真的无法存活时

这一条是 Ogden(2016)在重读这篇论文时提出的最重要、也最不客气的技术纪律:分析师或母亲有时候就是无法存活。这不是道德失败,是临床事实。关键是——分析师必须能够对自己承认自己无法存活,并在必要时结束分析,"因为这种持续的经验对病人和分析师双方都会造成极大的损害"。

为什么这条如此重要?因为如果病人反复摧毁而客体反复实际未能存活(分析师表面上撑住了,实际上已经撤退或崩塌),病人得到的结论是:"我是破坏性的,而这一点不能被说出。"这比摧毁本身更有害。

误用风险:把"存活"变成分析师的自恋任务——"我扛得住"成为职业荣誉。温尼科特的框架里,存活的价值在于它给病人带来外部性;一旦它变成分析师证明自己的方式,它就退回了客体关联(分析师在自己的投射里工作)。督导中值得常问的一句:我现在是在为病人存活,还是在为自己存活?

【临床推演题 ①】

场景:治疗第二年,病人开始频繁质疑你的设置——嫌时间太短、嫌你不能随时回消息、说"你要是真在乎我,就不会守着这些规矩"。

推演步骤 1:这是克莱因式嫉羡(攻击"好")还是温尼科特式使用(把客体推出全能控制)?分别需要哪些可观察证据?

推演步骤 2:如果判断是使用,你的设置该不该松动?"存活"是否等于"满足要求"?为什么这两者必须区分?

推演步骤 3:你内心真实的反应是什么?用 Ghent 的五种非存活形态自查:你此刻最接近哪一种?

参考答案要点:鉴别核心在于攻击是否带来新的使用——使用后病人提出要求、预期反应、生气但不停工;嫉羡性攻击后治疗继续空转、好体验无法被带走。设置不应松动:存活是"在攻击中不报复、不撤退、不崩塌",不是"满足要求"——满足要求恰恰是把客体拉回全能控制之内,取消了外部性。步骤 3 的自查是本题意图所在:多数人在此场景中最容易落入③(面无表情的专业姿态,伪装成存活的防御)与②(情感撤退)。

应用一 · 临床:使用分析师的三张面孔

面孔一:无法使用。病人对你客气、配合、从不生气,治疗"进展良好"但生命毫无变化。这是最容易被漏诊的一种——因为分析师的体验是舒服的。温尼科特会说:客体仍是一束投射,外部性尚未被发现。可观察判据:病人从不对你提出要求;你的缺席不引发任何反应;你能想象病人对任何一位同行说同样的话。

面孔二:假性使用。病人显得很能"用"你——频繁要建议、要确认、要你替他决定。但这不是使用,这是把分析师当自体的一部分来操作可观察判据:当你真的给出一个他不同意的意见,他是否立刻崩塌或暴怒?如果是,说明他操作的是一个自体部件,不是一个外部客体。

面孔三:真正的使用。病人对你生气、对你失望、要求你改变,同时继续来、继续工作、继续预期你会回应可观察判据:他能说出关于你的、你未曾提供的观察("你今天心不在焉");他能对你的局限做出反应,而不只是对你的给予做出反应。

应用二 · 育儿:存活的三个具体场景

1–3 岁:孩子打你。孩子愤怒时挥手打在母亲脸上。这里的诱惑是两套同样错误的反应:一套是"不能打人"的道德教育(这是撤退+防御),另一套是笑着说"没事没事"(这是崩塌)。温尼科特式的位置是第三种:不动、不笑、不反击,并且留在房间里——"你很生气。我不让你打我。我在这儿。"可观察判据:孩子能否在几分钟内从攻击转入接触(靠过来、递东西、哭)。能,说明存活已经被接收。

3–6 岁:"我讨厌你!你去死!"这是最考验人的一句。注意温尼科特的提醒:回应的是存活,不是内容。可以承认内容——"你气坏了"——但不能让这句话改变你的位置。可观察判据:孩子说完之后是偷偷观察你(他在检查你是否还在),还是立刻崩溃(他以为自己真的毁掉了你)。后者说明存活的信号没有被接收,需要补一次明确的、不带指责的在场。

学龄期:故意弄坏你给的东西。你送的玩具被拆了。区分嫉羡性与使用性的关键还是时序与后续:如果弄坏之后他拿零件来给你看、问你这是什么,那是在使用——他在探索客体的性质,而客体(你)也必须在这次破坏中存活。可操作的动作:忍住不修补、不换新、不教育,只是和他一起看那堆零件。

应用三 · 生活与职场:外部性是怎么被建立起来的

场景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一段关系里从没红过脸,不一定是好事。温尼科特会说:如果对方从未承受过你的摧毁,你其实还不知道他是否真实。可观察判据:冲突之后,对方是还在(继续对话、继续计划、继续提要求),还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冷战、翻旧账、态度整体转向)。前者建立外部性,后者取消它。

场景二:你提出反对意见之后。在团队里说"我不同意",然后观察。真正能使用你的同事,会就事论事地反驳你,并且下次仍然带着问题来找你——你在他的世界里是一个有性质的外部实体。而无法使用型的反应是:从此绕开你,或者从此只给你支持性反馈。可操作的动作:刻意制造一次小规模的无害"摧毁"(提出一个真实的反对),用来测试关系是否具备外部性——这是成年人建立真实关系的日常方式。

场景三:对自己的作品的摧毁。写完的东西放一夜再看,往往立刻想全删。这里的区分是:如果摧毁之后你能够辨认出它哪里不好,这是使用——客体(你的文字)被推到了全能控制之外,开始有自己的性质。如果摧毁之后你只觉得它全都不行、说不出哪里不行,这更接近嫉羡性损毁。可操作的动作:强制要求自己说出三条具体的、可修改的缺陷;说不出来时,先不要动它。

【临床推演题 ②】

场景:一位病人连续六次会谈都在攻击你,内容越来越接近你真实的弱点。你发现自己开始害怕这一节会谈,反复看时间,并在第七次会谈前"恰好"把时间安排得更紧。

推演步骤 1:用 Ghent 的五种形态判断:你现在处于哪种未存活状态?你的"把时间安排得更紧"在功能上是什么?

推演步骤 2:如果这个状态持续,病人会得到什么结论?这个结论与他来接受治疗的原因之间有什么关系?

推演步骤 3:按 Ogden(2016)的纪律,此刻有哪三条行动路径?各自的代价是什么?

参考答案要点:"时间安排得更紧"功能上是撤退(形态②),且常被自己解释为"客观原因"——这正是它危险的地方。持续下去病人得到的结论是"我的破坏性是真的、且不可言说",这往往正是他最初来就医的核心信念的重复而非改变。 三条路径:(a)把未存活拿去督导,看能否恢复功能后继续;(b)在分析中把"我无法存活"这一事实以恰当方式纳入工作(注意:不是向病人倾倒内疚);(c)若确认无法恢复,承认并讨论结束分析。代价分别是:督导成本与延迟;病人承受分析师有限性的负担;关系终止的哀悼。

【临床推演题 ③】

场景:一位病人治疗一年,从不迟到、从不生气、每次都带来整理好的梦与联想,并且总是先说"上次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你的记录里写着"合作度极佳",但你觉得这一节会谈里没有人真的在场。

推演步骤 1:用"你在不在"与"你扛不扛得住"两个问句判断:这位病人处在客体关联还是客体使用?为什么"合作度极佳"在这里是症状而不是优势?

推演步骤 2:你自己的反移情("没有人真的在场")是什么信号?它要求你做什么?它禁止你做什么?

推演步骤 3:如果你判断这是"无法使用",那么治疗目标该如何重新表述?"让病人对你生气"是不是一个合理的目标?为什么它可能不是?

参考答案要点:这是典型的无法使用——客体仍是一束投射;病人操作的其实是自体的一部分(顺从=假自体),所以"合作度极佳"恰恰说明外部性尚未建立。反移情中的空洞感是主要信号:它要求分析师维持在场而不去填补,禁止的是"做得更多"(更多解释、更多温情)——那只会加固假性顺从。目标不是"让病人生气":愤怒可以被表演(假自体的配合),而使用不可被要求。更恰当的目标表述是——让分析师有机会存活,即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不报复、不撤退、不崩塌,直到客体有机会被推到全能控制之外。这与 Day 23 读过的"反社会倾向"中"希望"的含义是同一件事。

经典 ↔ 当代

一、Ogden(2016):摧毁是真实的,不是象征性的

Thomas Ogden 在《国际精神分析杂志》(2016, 97(5): 1243–1262)重读此文,提出一个把整篇论文重新点亮的主张:母亲成为真实的,是在婴儿"实际地"摧毁她的过程中——摧毁的是她作为"够好的母亲"的自我感;而她之所以成为真实的外部客体,是因为婴儿经验到了她为了存活而做的心理工作,"这种工作在幻想客体的世界里是不会发生的"。换言之,存活不是消极的承受,而是可以被病人观察到的劳动。此外,他还注意到温尼科特那句回环的句法——"becoming destroyed because real, becoming real because destroyed"两处都用了被动语态,删去了主语(婴儿)和主动式(destroys);暗示婴儿并非"有意"摧毁,摧毁只是"出现了"(destruction turns up, p. 91)。

二、Elkins(2017):回到"摧毁"这个词本身

James Elkins 在《精神分析季刊》(2017, 86(1): 109–148)专门重审"摧毁"这一术语,指出温尼科特用词的危险性:一个发展必需的、无愤怒的过程,被命名为"摧毁",几乎必然被读者误解为攻击性。这个批评与我们对克莱因的对照直接相关——两个作者用同一个词(destruction)指称两种现象,是这场历史性争论里最大的术语陷阱。

三、Ghent(1990):施虐作为客体使用的倒错

Emmanuel Ghent 在《受虐、屈服、臣服》中把客体使用与受虐/施虐问题连起来,提出施虐是客体使用的倒错形式。他强调从关联到使用的过渡"或许是人类发展中最困难的事,也是所有早期失败中最恼人的、最需要修补的",并把失败归因于照护者的报复、防御、消极或功能崩塌——即上文那五种未存活。这一支把他与当代关系学派(尤其是"分析师主体性"的讨论)接上了。

【本期要点】

  1. 关联 ≠ 使用的浅版。判据是离散的:客体在你之外(共享现实)还是在你之内(一束投射)。
  1. 摧毁的功能是制造外部性,不是泄愤:"需要'摧毁'这个词,不是因为婴儿有摧毁的冲动,而是因为客体有不存活的可能性。"(p. 91)
  1. 温尼科特接受摧毁、拒绝嫉羡的时间与因果位置:"说一个出生几天的婴儿嫉羡乳房,是没有用的。"(p. 92)
  1. 分界线在"摧毁之后客体回不回来",而这是环境的属性,不是摧毁的属性。同一股力量,存活时成为爱的条件,未存活时成为"我是破坏性的"这一结论。
  1. 存活 ≠ 忍受。五种未存活:报复、撤退、防御、态度整体转向、崩塌。第三种最容易被误认成存活。
  1. 恒常性来自"反复被摧毁而反复回来",不是来自遗忘摧毁(p. 93)。

结语与次日预告

现在可以把这两天的结论合起来说:克莱因与温尼科特在"破坏性是否真实"上没有分歧,在"它创造了什么"上分道扬镳。克莱因看到它污染内在世界的避难所;温尼科特看到它凿开外部世界的门。而真正把它们分开的那个变量,温尼科特已经写在 p. 91 上了——不是婴儿有多破坏,而是客体能不能存活

但这里还留着一个克莱因式的问题,温尼科特没有回答:当客体真的不在了——死亡、分离、不可挽回的丧失——那时怎么办?温尼科特的框架要求客体存活,可是有些客体不会回来。明天(Day 30)我们读克莱因 1940 年的《哀悼及其与躁狂-抑郁状态的关系》,那是她对这个问题的正面处理,也是"内在重建"这条路线最完整的表达。留给明天的问题是:

【次日预告 · Day 30】温尼科特说外部性靠客体的存活建立,克莱因 1940 年说哀悼是"带着痛苦重新建立并重新整合内在世界"。一个把重心放在外,一个把重心放在内。那么:当真实的丧失发生、客体确定不会回来时,"重建内在世界"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还是唯一可能的哀悼路径?而克莱因说的"躁狂防御"——否认、理想化、轻蔑、掌控、战胜——与她 1957 年的嫉羡,是同一套东西的两个名字吗?明天我们带着这两个问题去读原文。

精神动力学咨询文献精读 · 客体关系专题版 / Day 29 / 2026-09-07 / 克莱因—温尼科特二元主线 · 主轴:摧毁、存活与外部性的建立

本期主要文献:Winnicott, D. W. (1969). The Use of an Object and Relating through Identifications. In Playing and Reality (1971), pp. 86–94. London: Tavi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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