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导言
昨天我们读完 Bion 1962 年的《一种思维理论》——思维不是天生能力,而是 α 功能对 β 元素的产物;思维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婴儿有"无法思考的体验"需要被处理。今天回到 Bion 1959 年的《对联结的攻击》——这篇是他理论建构的真正起点,也是后续一切概念的元心理学基础。
Bion 在 1959 年这篇文章里处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思维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世界上存在"联结"(link)这种东西——把两个对象、一个对象与一种功能、一个想法与另一个想法连接起来的力。但这种力本身也会被攻击。如果联结被攻击,思维就退化成碎片;如果思维退化,人格就退回到偏执-分裂位的灾难现场;如果灾难现场被固化,临床上面看到的就是边缘型 / 精神病性结构。Bion 把它写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链条。
这一篇的理论密度比《一种思维理论》还要大。它预设了克莱因的全部早期工作——分裂、投射性认同、偏执-分裂位——但又把克莱因体系内部一个未被正视的缺口补上了:婴儿的"原初侵略性"不只是攻击客体,它同时在攻击"使客体与客体之间发生关系"的那个机制本身。这就是为什么本文标题里的"攻击"二字必须严格读作:攻击的对象不是乳房、不是阴茎、不是妈妈,而是乳房与婴儿之间那根被命名为"喂"或"爱"或"恨"的联结本身。
读这一篇,临床心境的眼有三层:
① 攻击联结在分析室里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六段临床案例展示了六种不同的临床"面孔",从口吃、失眠到不可见物的视觉幻觉、概率云、铁块落地;② 这种攻击如何与母婴早期的环境失败共振;③ 它如何塑形我们后来称之为"超我"的结构。Bion 在每一层都给出了可被临床验证的判据。
本期分三大块:学术主体(占篇幅最多——逐段精读 Bion 原文 + 6 个理论标注 + 1 个督导思考 + 1 个临床推演题);应用一·临床(边缘型 / 精神病性结构里攻击联结的临床面貌与治疗含义);应用二·育儿(婴幼儿的联结发育与破坏标志);应用三·生活(成年人的日常"联结中断"现象)。最后是经典 ↔ 当代研究与次日预告。
文献卡片
| 作者 | W. R. Bion(1897–1979) |
|---|---|
| 年份 | 1959 年宣读于英国精神分析学会;刊于 Int. J. Psycho-Anal. 40: 308–315 |
| 标题 | Attacks on Linking《对联结的攻击》 |
| 类型 | 经典原典 · 理论奠基论文 |
| 流派标签 | 主轴:客体关系(克莱因-比昂支派);同向:偏执-分裂位 / 投射性认同;异向:弗洛伊德驱力理论 / 经典精神分析 |
| 难度标签 | ★★★★★(元心理学层面 + 6 段临床案例 + 与 Klein 的深度对话) |
对比表:克莱因 vs 比昂——"攻击客体"还是"攻击联结"
| 维度 | 克莱因(1928–1957) | 比昂(1959) |
|---|---|---|
| 攻击对象 | 客体本身——乳房、阴茎、母亲的内在形象(好/坏乳房的分裂) | 联结本身——使客体与客体发生关系的功能(喂、爱、恨、思考) |
| 嫉妒 vs 贪婪 | 嫉妒(envy)针对客体所拥有的东西——乳房的好、母亲的创造力 | 攻击联结本身——攻击乳房与婴儿之间"喂"的力,而非乳房所拥有的奶 |
| 结果 | 好乳房被摧毁 → 抑郁位 → 修复冲动 | 联结被摧毁 → 偏执-分裂位永远无法到达抑郁位(没有联结就没有整合) |
| 投射性认同 | 作为防御——把无法承受的部分塞进客体 | 作为沟通——把无法思考的东西送到能思考的容器里 |
| 超我来源 | 整合后被内化的好客体 → 道德内化 | 被攻击的联结被内化 → 一个"谋杀性的、原始的超我" |
| 思维 | 思维作为防御——压抑的工具 | 思维作为联结——把元素与元素联系起来的能力 |
原文翻译(第一部分:开篇声明与对联结的界定)
在先前的论文中(Bion 1957)——谈人格的精神病部分——我已经有机会谈论患者做出的破坏性攻击,这种攻击针对任何被感觉为具有"把一个对象与另一个对象联结起来"功能的东西。本文的目的是展示:在边缘型精神病中某些症状的产生里,这种形式的破坏性攻击具有何种意义。
我所谈论的联结的原型是原初的乳房或阴茎。本文预设读者熟悉 Melanie Klein 关于婴儿对乳房的施虐性攻击幻想的描述(Klein 1934),熟悉婴儿对客体的分裂,熟悉投射性认同——她给"把人格的各个部分分裂出去、投射到外部客体"的机制所起的名字——最后还熟悉她关于俄狄浦斯情结早期阶段的观点(Klein 1928)。我将讨论:作为"攻击所有承担联结功能的客体"的原型,对乳房的幻想性攻击;以及投射性认同——心理用来处置破坏性所制造的自我碎片的机制。
对患者"攻击两个对象之间的联结"这种倾向的观察之所以被简化了,是因为分析师必须与患者建立一种联结,而这种建立是通过言语沟通和他所装备的精神分析经验来完成的。创造性关系依赖于这种联结,因此我们应该能够看到对这种联结的攻击。
我所关切的,不是典型的对诠释的阻抗,而是扩展我 1957 年那篇《区分精神病性与非精神病性人格》中关于"对言语思维本身的破坏性攻击"所做的参照。
——Bion 1959, pp. 285–287(笔者翻译;中英文段对照原文)
理论标注 ①:联结作为精神分析的基本分析单位
Bion 在这篇文章里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元心理学动作——他不再把"客体"作为分析的基本单位,而是把"联结"(link)提到了基本单位的位置。这是 Klein 体系内部一次质变。
在 Klein 那里,分析的基本单位是客体——好乳房、坏乳房、内部客体、外部客体、内射物、投射物。一切防御、一切冲突、一切发展都围绕客体打转。Bion 注意到一个问题:如果客体始终是被分裂、被攻击、被投射的东西,那"两个客体之间怎么发生关系"这件事就被遗漏了。换言之,Klein 描述了众多客体状态,但没有说清楚客体与客体之间的那个"之间"。
Bion 的解决方案是把分析的基本单位升级:不是客体,而是"联结"——把对象与对象联系起来的那种力。客体的原型是原初乳房 / 阴茎,而联结的原型是"喂"(feeding)、"爱"(loving)、"恨"(hating)、"想"(thinking)这些功能本身——它们不是客体的属性,而是客体之所以能成为客体的条件。
这一升格的临床后果是巨大的。原先我们问:患者如何分裂客体?如何投射客体?如何把客体内化?现在我们必须问:患者攻击的是哪一个联结?爱 / 恨 / 思考这三个最基本的联结之中,哪一个被攻击?怎么攻击的?攻击的结果是什么?临床面容变得精细化、可观察化——这是 Bion 临床文章之所以往往比 Klein 的更可读的原因。
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攻击联结的能力是"先天的原初侵略性"(primary aggression)的核心表现。Bion 把这种侵略性的目标定位在"联结"上,意味着婴儿不仅在与客体的关系中使用攻击,更在使用攻击来瓦解关系本身。这就为后来 Ogden 的"第三个存在领域"、以及 Britton 关于"作为思考容器的第三客体"的理论埋下了种子——但那是更后的事了。
原文翻译(第二部分:第一个临床案例)
我现在描述那些让我有机会给出诠释的场合——此时患者能理解我的诠释,而诠释的内容是针对某些被设计为摧毁"两个对象之间所联结之物"的行为。
这些例子是:
(i) 我有理由给出一个诠释——使患者对母亲能够应对一个难缠孩子的感情、对这些感情的表达变得清晰。患者尝试表达他与我的同意,但他需要说的只是几个字,他的表达却被一个非常明显的口吃打断了——这个口吃的效果是把他的话拉长到一分半钟。他实际发出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喘气;喘气之间夹杂着咯咯的声音,就像他浸在水里一样。我让他注意这些声音,他承认这些声音是奇怪的,并自己补充了我刚才给的那些描述。
——Bion 1959, pp. 287(笔者翻译)
理论标注 ②:联结在身体层面的攻击——从神经症症状到精神病性瓦解
第一个临床案例看起来很简单——患者对分析师的诠释表示同意,但被口吃打断了。但 Bion 在意的是这个口吃做了什么:它不是让患者不能说几个字,而是把语言的功能从"联结两个对象"变成了淹没两个对象。原本的语言应该在患者与分析师之间建立一条联结(同意、共识、共同理解);口吃把这条联结切断,并把"两个发声器官"——患者的气管、口腔——淹没在咯咯的水声和喘气中。
Bion 后来总结这个案例时说:"攻击表现为一个口吃——它被设计为防止患者使用语言作为他与我之间的联结。"这就把口吃从一种"神经症症状"重新定位为一种针对"联结"本身的破坏性行动。
理论后果有三层:
第一层:症状的功能性重新定位。传统精神分析看口吃,是看它背后的潜意识冲突(阉割焦虑、对母亲的俄狄浦斯式嫉妒等)。Bion 看到的是症状本身在做什么——它在攻击联结,而不是仅仅表达冲突。这是把现象学的"现象"重新看作"动作"。
第二层:攻击的目标层级。Bion 区别了三类目标:①攻击客体(Klein)——毁坏乳房;②攻击联结(Bion 本人)——毁坏"喂"或"爱"的力;③攻击思维装置本身(Bion 1957)——毁坏能产生联结的能力。三层攻击难度递增,越往深越接近"无思维"状态。口吃在第二层。
第三层:临床可观察的判据。Bion 的口吃案例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判据:患者正在尝试建立联结的时刻("尝试表达他与我的同意"),恰恰是症状发作的时刻。这就是 Bion 寻找攻击联结的临床指针——不是看症状本身,而是看症状发生的情境。情境里有关键词"建立"——同意、爱、共识、接近——症状立刻发作。这是一个比 Freud 的"压抑 vs 阻抗"二元论更有临床操作性的元心理学。
原文翻译(第三部分:第二个临床案例——"我湿透了")
(ii) 患者抱怨他睡不着。带着恐惧的迹象,他说:"这样下去不行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给人的印象是——他表面上感觉某种灾难将要发生,也许是精神错乱之类的,如果他不能获得更多睡眠的话。参照上一次会谈中的材料,我提示他担心——如果他睡着了他会做梦。他否认这点,说他无法思考因为他湿透了(wet)。
我提醒他以前曾用"湿"这个字眼——作为他对某种被视为软弱、多愁善感之人的蔑视的表达。他不同意,并指出他所说的状态恰恰相反。从我对这个患者的了解,我觉得他这次的纠正有效,"湿"指的是一种仇恨与嫉妒的表达——与他所联想到的对客体的尿意攻击有关。
因此我说,除了他所表达的表层恐惧,他还害怕睡眠,因为对他来说睡眠等同于他自身心灵的慢慢渗出。进一步的联想显示:他觉得从我这里来的好的诠释被他如此一致而细密地分裂,以至于它们变成了"精神之尿",然后不可控地渗漏出去。因此睡眠与无意识是不可分离的,而无意识本身等同于一种无法修复的"无心灵"状态。
他说:"我现在干了。"我回答说他感到自己清醒且能思考,但这个好的状态只是勉强维持着。
——Bion 1959, pp. 287–288(笔者翻译)
理论标注 ③:投射性认同的辩证——沟通 vs 排泄
这是 Bion 全文里元心理学最丰富的一个案例。患者在描述自己的症状——无法入睡——时无意识地把症状本身转成了元心理学陈述:"我湿透了。"这个"湿"指向的不是临床的失眠,而是"我的心灵正在被分裂成不可控的颗粒排出去"。
Bion 这里的精髓是:他把这个症状看作对投射性认同的失败使用。Klein 的投射性认同原本被理解为一种防御——把无法承受的部分塞到客体里。Bion 在这里把投射性认同的功能扩展为沟通机制——婴儿把无法思考的东西送到能思考的容器(母亲)那里,希望它被修改后再被内化。
投射性认同有两种完全相反的临床面貌:
- 正常 / 沟通性投射性认同:患者把无法思考的东西放在分析师那里"过夜",期待分析师能容纳、修改、归还——这正是 Bion 1962 年《一种思维理论》里描述的 α 功能在分析中的具体运作。
- 过度 / 排泄性投射性认同:患者把东西放出去,但那个东西立刻被过度分裂成不可控的颗粒流失——这正是本案"湿透"的元心理学。
第二种情况意味着联结已经被攻击——患者与分析师之间的那个"我可以把东西放到你那里"被患者自己的攻击摧毁了。患者变成了一个不断渗漏的容器,不能容纳也不能保留。这种临床状态在很多边缘型 / 解离型人格中能直接观察到。
临床可观察判据:① 患者描述"渗漏"意象——水流、尿意、雾、出汗;② 患者描述好的体验"消失"或"变成恶心的东西"("好的诠释变成精神之尿");③ 患者在分析师给出好的诠释后立刻出现焦虑、失眠、嗜睡、躯体化等"流出"症状;④ 患者对"我一会儿就回来"这类延迟承诺极度敏感——任何延迟在他们内部都会被体验为"你已经把我排掉了"。
原文翻译(第四部分:第三个与第四个临床案例——视觉幻觉与蓝色烟雾)
(iii) 在这个会谈中,患者产出了被上个周末中断所激发的材料。患者对这种外部刺激的意识——在分析的一个比较晚的阶段中——变得可被演示出来了。在那之前,他能在多大程度上评估现实,一直是推测的问题。我知道他与现实有接触——因为他自己来接受分析——但从他会谈中的行为看,那个事实几乎推不出来。
当我诠释一些联想是他在感觉他过去与现在都在目睹两个人之间的性交,他表现得像挨了一个重击。当时我无法准确说出他在何处经历了这种冲击,甚至回想起来我也没有清楚的印象。看上去逻辑上应当假设这冲击是由我的诠释造成的——因此打击来自外部,但我的印象是患者感到那是从内部发出的:患者经常体验到他描述为来自内部的"刺戳攻击"。他坐起来,凝视着空间。
我说他似乎在看着什么。他回答说他看不见他所看到的东西(he could not see what he saw)。我能从以前的经验中诠释——他感到他在"看"一个不可见的客体——后续的经验让我确信,在为我本文提供材料的两个患者身上,发生过这样的事件——患者体验到不可见的视觉幻觉(invisible-visual hallucinations)。
(iv) 在会谈开始的头 20 分钟,患者做了三个孤立的对我没有意义的陈述。然后他说似乎遇到的那个女孩是能理解的(understanding)。这立刻伴随一次剧烈的痉挛动作,他做出假装没注意到。这看起来与我上个例子提到的"刺戳攻击"是同一种。我试图让他注意这个动作,但他既忽略我的介入也忽略这个攻击。然后他说房间充满了蓝色烟雾。一会儿后他评论说烟雾消失了,但他说自己抑郁了。
我诠释他感到被我理解了。这是一个愉快的体验,但被理解的愉快感觉被立刻摧毁并排出。我提醒他我们最近目睹过他用"蓝色"这个词作为对辱骂性性谈话的简短描述。如果我的诠释是正确的——后续事件也支持——这意味着被理解的体验被分裂,被转化成性虐待的颗粒并被排出。
——Bion 1959, pp. 288–289(笔者翻译)
理论标注 ④:作为精神病性瓦解标志的"不可见—可见"与"立刻破坏"
第三个与第四个案例一起呈现了攻击联结的临床高峰。"我看不见我所看到的东西"——这是 Bion 后来反复引用的精神性瓦解的元心理学标本。它意味着:患者确实在"看"(视觉装置在运作),但那个所看之物已经在被看的瞬间被分裂成不可见——不是看不见,是看不见的东西。Bion 把这种状态命名为"不可见的视觉幻觉"。
这与第二个案例的"湿透"是同构的——湿透意味着好的诠释在接触的瞬间被分裂成不可控的颗粒渗漏出去;不可见视觉意味着视觉所看到的对象在被看到的瞬间被分裂成不可见的颗粒被排出。两者的结构完全一样——任何一种"联结"——思维、感知、情感——在建立的同时被攻击。
第四个案例把这个机制以"蓝色烟雾"的面目呈现出来。患者说"那个女孩是能理解的"——这是一个建立联结的尝试——立刻发生痉挛动作,然后蓝色烟雾充满房间——这是联结被攻击的视觉化身。但 Bion 在这里给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临床解释:蓝色烟雾是患者用以替换"被理解的愉快体验"的东西——它本身是辱骂性性谈话的象征,是被分裂的"被理解"被排出后形成的"再造物"。这种再造物在临床上面看到的是情绪的瞬时翻转——前一秒感到被理解、下一秒感到抑郁。
这种"情绪瞬时翻转"在精神动力学临床中是一个常见的、但常常被误读的临床面貌。它不是躁郁症的双相发作,也不是"虚伪"或"防御"——它是攻击联结的真实瓦解过程。把这个判据写进临床观察的视野,很多边缘型患者的"突然翻转"就有了可被理解的元心理学基础。
附带的元心理学推论(属推论,非原文):Bion 这里对"情绪瞬时翻转"的处理,提示了一种临床描述学——攻击联结的临床表现可分为三类:①物理性——口吃、痉挛、颤抖;②感觉性——湿透、烟雾、不可见的视觉;③情绪性——从爱到恨的瞬间翻转。三类可同时出现,也可单独出现。
原文翻译(第五部分:第五个与第六个临床案例——概率云与铁块)
(v) 这个会谈——和上个例子一样——以三四个关于事实的陈述开始:天气热、他坐的火车很挤、这天是星期三;这占据了三十分钟。当他接下来表示他害怕崩溃时——印象确认他在尝试维持与现实的接触。一会儿后他说我不会理解他。我诠释他感到我是坏的、不会接受他想放进我这里的东西。
我之所以用这些术语来诠释,是因为他在上次会谈中显示——他感到我的诠释是他想沉积在我这里的东西被试图排出。他对我的诠释的反应是说——他感觉房间里有两团概率云。我诠释他在尝试摆脱"我的坏是真的"这个感受。我说这意味着他需要知道——我是真的坏,还是某种从他自己内部出来的坏东西。
这种反复出现的焦虑在他分析中与他这种恐惧相关联——嫉羡和仇恨"理解能力"正在驱使他把一个好理解的客体放进来摧毁并排出——这种程序常常导致被摧毁的、被排出的客体的迫害。我的拒绝理解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觉,重要性仅在于它决定了接下来可以预期哪些痛苦的体验。
(vi) 半个会谈在沉默中度过;患者随后宣布一块铁落在地板上。从那以后他做了一系列痉挛动作,在沉默中,就像他感到从内部被物理性地攻击。我说因为他害怕内部正在发生的事,他无法与我建立接触。他确认了这一点,说他感到他正在被谋杀。他说没有分析他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因为分析让他变好了。
我说他感到他嫉羡自己和我——能一起工作让他感觉变好——他把"我们这一对"放进他里面,作为一个死的铁块和一个死的地板,结合在一起不是为了给他生命而是为了谋杀他。他变得非常焦虑,说他不能继续。我说因为他要么是死的、要么是活的且如此嫉羡以致于必须停止好的分析,所以感到他不能继续。焦虑显著减少了,但会谈的剩余时间被孤立的事实陈述占据——这又像是他试图维持与外部现实的接触,作为否认其幻想的一种方法。
——Bion 1959, pp. 288–289(笔者翻译)
理论标注 ⑤:嫉羡作为攻击联结的发动机
第五与第六案例共同呈现出 Bion 全文的核心元心理学动作:嫉羡(envy)是对联结的最深层的攻击形式。这一点在 Bion 之前从未被如此清楚地命名——Klein 在 1957 年《嫉羡与感恩》里写过嫉羡是对好乳房本身的攻击,但 Bion 把嫉羡的攻击目标重新定位在"理解能力"上。
嫉羡的攻击为什么是"对联结"而非"对客体"?Klein 的嫉羡针对乳房——乳房所拥有的奶。第六个案例中患者的嫉羡针对"分析让我变好"这件事——不是"分析"这个客体,而是"理解能力"这个联结。患者说"我没有分析不知道我会做什么,因为分析让我变好了"——这意味着分析已经成功建立了某种联结。但紧接着患者说"我嫉羡我和分析师这一对"——他把"我们这一对"作为一个整体放进来作为"死的铁块和死的地板"。
这里的嫉羡精确攻击的是"两个人能一起工作"这个联结。嫉羡的逻辑是——只要这对联结存在,我就被排除在某种好之外。嫉羡的解药不是破坏那个好客体,而是把那个"能使两个人联结"的力摧毁——铁块落地不是攻击铁块,是攻击"地板与铁块之间的结合力"。
更深一层:Bion 在这里给出了一个非常反直觉的临床观察——患者越嫉羡分析师能承受、能理解,患者的攻击就越凶猛。"这种严肃性被加强——如果母亲显示我描述过的那种无法接受的话——但即使母亲能内射婴儿的感受并保持平衡,它也只是被减弱,而不会被消除。"嫉羡攻击联结的强度,并不因为母亲表现良好而消失——这是一个给临床家的最沉痛的提醒:做得越好,越被攻击;这是客体的本质,不是分析师的失败。
临床可观察判据:① 患者对分析师的"良好表现"产生攻击性反应而非感恩;② 患者对分析师之间的"理解时刻"产生毁灭性幻想(铁块、概率云、雾、刀);③ 患者把分析师与其他人的关系(同事、家庭成员)作为嫉羡攻击的目标;④ 患者对"我们这一对"这种语言极度敏感——任何暗示治疗联盟存在的话都会引发焦虑或攻击。
原文翻译(第六部分:偏执-分裂位与否认正常的投射性认同)
对联结的攻击起源于 Melanie Klein 所称的偏执-分裂位。这一阶段由部分客体关系所主导。如果记得——患者不仅与非我的客体有部分客体关系,与他自己也有部分客体关系——这有助于理解那些短语——例如"看起来"(it seems)——这种短语被深度紊乱的患者在以下场合普遍使用: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不那么紊乱的患者可能说"我想"或"我相信"。当他说"看起来"——他经常指的是一种感受——一种"看起来感受"——这是一种属于他心灵的、但不被观察为属于一个完整客体的部分。
把部分客体类比为解剖结构的观念——被患者用具体形象作为思维单位的习惯所强化——是误导性的,因为部分客体关系不是与解剖结构而是与功能的关系——不是与解剖学而是与生理学——不是与乳房而是与喂、毒害、爱、恨的关系。这有助于理解一种印象——一种灾难性的、动态的而非静止的印象。必须在这个早期但表层的水平上被解决的问题——必须用成人化的术语表述为"某物是什么?"——而不是"为什么有某物?"这个问题——因为"为什么"经由罪疚已经被分裂出去。
我使用"联结"这个词,因为我想讨论的是患者与功能的关系,而不是与承担功能的客体的关系;我所关切的不仅是乳房、阴茎或言语思维,还有它们承担的"在两个对象之间提供联结"的功能。
——Bion 1959, pp. 293–294(笔者翻译)
理论标注 ⑥:客体关系 vs 功能关系——Bion 的元心理学"换主语"
这一节是 Bion 全文最具元心理学革命性的段落。他提出了一个 Klein 体系中从未被明说的隐含预设:如果把分析的基本单位设为"客体",那么"两个对象之间如何发生关系"这件事就被遗漏了。
Bion 的解法不是简单地"增加一个新的基本单位",而是做了一个更深的元心理学动作:把"客体"这个范畴本身相对化——把它还原为功能的承担者,而不是分析本身的对象。乳房本身不重要,"喂"这个功能本身才重要;阴茎本身不重要,"插入并结合"这个功能本身才重要;思维本身不重要,"联结两个元素"这个功能本身才重要。
这一换主语带来一组连锁推论:
- 什么是可被攻击的?——不是客体的形象,而是功能本身。这就是为什么患者对"被理解"这种体验的攻击比"对分析师形体的攻击"更凶猛——前者攻击的是联结功能。
- 什么是早期思维?——是功能的内化。不是"乳房"被内化,而是"喂"这个联结被内化。这与 Day 25 的 α 功能理论完全连贯:α 功能是对 β 元素的处理,处理的结果是元素被联结起来——这就是最初的思维。
- 什么是"为什么"问题的丧失?——Bion 给了一个非常临床的回答:"为什么"经过罪疚已经被分裂出去了。这意味着患者不再能问"为什么我这么做"——他只能问"这看起来是什么"。这是临床上看到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精神病性特征。
附带的元心理学推论(属推论,非原文):Bion 把"功能"提到基本单位的位置,与后来 Ogden(1986)"第三存在领域"理论的潜对话已经形成——Ogden 把"前反思的体验流"作为分析的对象,与 Bion 的"功能"概念共享同一个认识论转向。这条线一路通到今天的英国学派中关于"过程 vs 内容"的方法论讨论。
原文翻译(第七部分:母亲的原初功能与死亡的恐惧)
当患者努力摆脱那些对死亡的恐惧——这些恐惧被认为太强大以至于他的人格无法容纳——他分裂这些恐惧并把它们放进我这里——这个想法显然是这样的——如果让它们在我这里停留足够久,它们会被我的心灵修改,然后能被安全地再内射。
在分析中可能观察到一个复杂的情境。患者感到他被给予了一个他之前被剥夺的机会;因此他的剥夺感变得格外尖锐,他对剥夺的愤恨感也变得格外尖锐。对机会的感恩与对分析师作为那个"不会理解且拒绝患者使用唯一沟通方法"的人的敌意并存。
因此患者与分析师之间——或者婴儿与乳房之间——的联结就是投射性认同的机制。对这个联结的破坏性攻击起源于一个在患者或婴儿之外的对象——也就是分析师或乳房。结果是患者过度的投射性认同与他发展过程的退化。
——Bion 1959, pp. 295–296(笔者翻译)
理论标注 ⑦:母亲的"理解能力"——一个新的发展常数
这一段里 Bion 给出了一个被精神分析史反复引用但常被误读的临床段落:"一个能理解的母亲能体验这种恐惧——婴儿正在努力通过投射性认同来处理这种恐惧——并能保持一种平衡的视角。"
Bion 这里引入了两个关键的发展常数:
- 母亲的"接受度"——即母亲能否接受婴儿通过投射性认同放进她那里的一切。包括破坏性的、恨意的、死亡恐惧的。母亲不能接受的方式有两种——①否认("婴儿没有这种感受"),②入侵(自己被婴儿的焦虑淹没)。Bion 认为前者为主,后者罕见。
- 母亲处理后的归还——"被修改的恐惧"。母亲不是简单地把婴儿的恐惧"消化掉",而是把它修改成可承受的、婴儿能内射的形式。这就是 α 功能在母婴关系中的原型——昨天《一种思维理论》里的 α 功能就是这个机制的内化版。
这一段也给出了攻击联结的环境来源——Bion 明确说:"对这个联结的破坏性攻击起源于一个在患者或婴儿之外的对象。"这是 Bion 与 Freud 决定性的不同——Freud 把攻击视为内驱力(死本能)的内在表现,Bion 把攻击视为婴儿与环境之间联结的结果。环境拒绝投射性认同,使联结被攻击,结果使婴儿的侵略性升级。这是把环境在精神病发生中的作用从"触发器"提升为"结构源"。
这一段同时是分析里设置的理论基础——分析师"能理解、能容纳、能修改、能归还"的能力就是分析里"母亲的能理解能力"。任何对设置的攻击、任何对分析师"无法理解"的怀疑,都应该被读作母亲原型的重现,而非单纯的阻抗。
原文翻译(第八部分:超我、嫉嫉妒与发育停滞)
攻击联结起源于 Melanie Klein 所谓的偏执-分裂位。这种破坏性攻击——与生俱来的侵略性——的严重性被加强,如果母亲表现我所描述的那种无法接受性的话;它被减弱,但不被消除,如果母亲能内射婴儿的感受并保持平衡。
严肃性仍然存在,因为精神病性的婴儿被对母亲能保持舒适的心境状态的仇恨与嫉羡慕所压倒——尽管她在体验婴儿的感受。这一点被一个患者清楚地引出——他坚持我必须跟他一起经历这个过程,但当他感到我能这样做而不崩溃时他充满了仇恨。这里出现了对联结的破坏性攻击的另一个面向——联结是分析师内射患者投射性认同的能力。对联结的攻击因此等同于对分析师——以及原本的母亲——的心境安宁的攻击。
结果是一个被安装在患者内部的客体——它行使着一种严酷、自我毁灭的超我功能。这种描述应用于偏执-分裂位的任何客体都不准确——因为它预设了一个完整客体。这种完整客体所施加的威胁促成了 Klein 与其他人所描述的——精神病性患者无法面对抑郁位以及随之而来的发展。
——Bion 1959, pp. 296–297(笔者翻译)
理论标注 ⑧:超我的精神病性起源——被内化的"坏联结"
这一段是 Bion 对 Freud 与 Klein 超我理论的实质性修改。
- Freud 的超我:来自俄狄浦斯情结——男孩通过阉割焦虑内化父亲的权威;超我是道德的来源,也是文明对本能的限制。
- Klein 的超我:内射的好客体在抑郁位被整合后形成;超我是修复冲动的来源;超我比 Freud 概念更早、更严厉。
- Bion 的超我(本文最革命性的提法):超我不是内化的好客体,而是内化的"坏联结"——一个由"被攻击过的联结"的剩余物所构成的内部客体。它的功能是严酷的、自我毁灭的。超我不是一个道德器官,而是一个"使联结无法建立"的内部器官。
这一改写带来深远的临床意义。临床家面对的"超我过强"的患者——自我贬低、自毁、自我攻击、自我瘫痪——其超我不是"道德内化得太严",而是"早期联结被攻击后的内部残留物"。它的功能是继续攻击一切联结——包括治疗联盟本身。这是为什么治疗这种患者的过程中超我的解构比 Freud 时代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它不是通过"领悟"就能放松的,它需要在新的联结体验中慢慢被替换。
附带的元心理学推论(属推论,非原文):Bion 把超我重新定位为"坏联结的内部化",与后来 Winnicott 的"在严格意义上精神分裂患者的超我是一个由投射性认同所内化的死客体"具有同构性。两位作者通过不同路径得出相近结论——超我的核心不是道德判断,而是早期环境的失败性内化。
原文翻译(第九部分:结论——剩余的联结是逻辑的、几乎数学的,但永不情绪上合理)
本文的主要结论涉及那种心理状态——在那种状态中,患者的心灵包含一个内部的客体,它对一切联结——从最原初的(我已提示这是投射性认同的正常度)到最复杂形式的言语沟通与艺术——都持反对的、破坏性的态度。
在这种心理状态中,情绪被仇恨;情绪被认为太强大以至于不成熟的心灵无法容纳;情绪被认为联结对象、并使非我的对象现实化——因此对原初自恋不利。
那个内部客体——它最初是外部的乳房——拒绝内射、庇护、并修改情绪的灾祸之力——被悖论性地感到去加强了——相对于自我的力量——它启动攻击去反对的情绪。这些对情绪联结功能的攻击导致精神病性人格部分中那些显得是逻辑性的、几乎数学性的联结过分突出——但永不情绪上合理。结果是那些存留下来的联结是变态的、残忍的、不育的。
——Bion 1959, p. 300(笔者翻译)
理论标注 ⑨:剩余联结的悖论——逻辑性的、无情绪的、不育的
结论这一段是 Bion 全文最具临床直觉的段落之一。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反直觉的临床观察:在联结被系统性攻击后存留下来的联结不是"无联结",而是一种特定的"剩余联结"——它们是逻辑的、形式正确的、几乎是数学的,但永远情绪上不合理。
这种剩余联结在我们身边随处可见:① 形式完美的合约但情感破产的合作;② 严格按规则操作但情绪隔离的官僚系统;③ 言语流畅但无情绪温度的"专业"沟通者;④ 智力超群但关系贫瘠的人。这些不是"无能联结",是"联结的剩余"——所有"使联结具有情绪温度"的元素被攻击后剩下的东西。
更深入一层:Bion 在这里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关于情绪本质的元心理学命题——情绪本身是联结的本质特征。没有情绪就没有真正的联结;只有形式、没有温度的"逻辑联结"是不育的、变态的、残忍的。这就把"联结—情绪—创造性"三者放进了同一个元心理学单位——后续 Ogden 关于"第三存在领域"的理论正是这条线的直接展开。
临床推演题 ①:识别攻击联结的临床标志
场景:一位 32 岁的男性边缘型人格患者在第三年的分析中。会谈进入第六十分钟,他说:"我上周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我周末与前任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两个半小时里我说了所有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的话,关于我的童年、我父亲、为什么我害怕承诺。她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然后我挂了电话,立刻发给她一条消息'我不应该把这些告诉你'。"
他说这些话时脸涨得通红,眼睛看着沙发下方。
推演步骤:
1. 在这个材料里,联结的时刻发生在哪一刻?——两小时的电话(联结的建立);"谢谢你告诉我"(联结被承认);"我不应该把这些告诉你"(联结被攻击)。三个时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建立—被承认—被攻击"序列。
2. 在第三时刻("我不应该把这些告诉你"),患者攻击的是什么?——不是攻击前任作为客体(他没有对她做任何破坏性行为);他攻击的是"两个半小时电话"这件事——即"我与她之间的联结"本身。这是 Bion 意义上的攻击联结的范例。
3. 患者为什么在分析里报告这件事?——他不能在前任那里保住这个联结(被攻击了),所以他把这件事作为 β 元素送到分析师这里,期待分析师能容纳、修改、归还。注意他立刻说这些话——他正在尝试重建被攻击的联结,这一次与分析师。
4. 分析师应避免哪种回应?应做哪种回应?——避免:①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这是问"为什么",而 Bion 明说"为什么"问题被患者的偏执-分裂位所排斥;②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是把患者的传送视为操控。应当:① 命名攻击的时刻——"你在她承认你之后立刻攻击了这个承认";② 不催促修复——让患者在攻击之后仍然能在分析里停留,看看联结是否能在被攻击之后被重建。
参考答案要点:这是攻击连接的一个非常临床的范本。关键观察是:① 攻击发生在联结被承认的瞬间,不是之后;② 攻击的方式是"否认这是应该的"——这等同于把联结分裂、排出、留下一个"剩余的"、无温度的关系;③ 患者来到分析里报告这件事——这是把联结的希望从失败的前任那里转移到了分析师;分析师在这里的角色不是"替代前任",而是"能够容纳这次攻击、并且让联结继续存在"。Bion 意义上的分析师作为"接受 β 元素的容器"在这里起作用。
督导思考 ①:分析中的"房间充满蓝色烟雾"——情绪瞬时翻转的反移情识别
督导问题:你的患者刚刚对你承认一件脆弱的事——比如"我其实很害怕你下周不来"——然后在同一个呼吸之间,患者的脸色变了,声音变了,开始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比如"你今天这件衬衫颜色真奇怪"。
这是很多初学者分析师和很多有经验的分析师都会困惑的瞬间。临床直觉常常告诉我们两件相反的事:① 患者真的转移了——他要谈论衬衫了,我们应该跟随;② 患者在逃避脆弱时刻,我们应该回过头去。
Bion 的元心理学给了一个第三种解读——也是最准确的解读:患者在脆弱暴露的瞬间攻击了"被理解"的联结,把"被理解"分裂成不可控的颗粒排出——"衬衫颜色"只是这个排出的一个再造物。 患者不是真的转移了;他是在攻击的瞬间需要立刻提供一个替代物 以避免停留在攻击后的真空里。
督导技术要点:这种时刻的临床反应有三种危险的应对和一种有意义的应对。
- 危险 ①:跟随"衬衫"——把分析从脆弱时刻引向日常闲聊。这等于分析师参与了对脆弱联结的攻击。
- 危险 ②:强迫回到脆弱——"别躲了,告诉我你刚才说了什么"。这等于分析师重复了患者母亲的入侵性焦虑。
- 危险 ③:立即诠释攻击——"你在攻击我们的联结"。这等于分析师用过早的诠释过早关闭患者的脆弱时刻。
- 有意义的应对:沉默一会儿——等"蓝色烟雾"散去——然后简短地、不解释地命名那个被攻击的联结:"你刚才告诉我你害怕我下周不来。然后你立刻说起衬衫。"让这个命名悬停在房间里,让患者决定联结是否能在被攻击后被重新建立。
这个督导的元心理学含义是:分析师不能在攻击联结的时刻放弃这个联结。这不是"继续工作"的伦理,而是元心理学——分析师作为容器的功能就在于:能容纳攻击、能在攻击后使联结继续存在。
贯通:原文 6 段临床案例 × 攻击联结的三种元心理学面向
| 案例 | 联结场景 | 攻击方式 | 临床等价物 |
|---|---|---|---|
| (i)口吃 | 同意分析师的诠释 | 身体性:语言被口吃淹没 | 身体层攻击 |
| (ii)失眠湿透 | 害怕睡眠中失控 | 感觉性:好诠释被分裂成"精神之尿"渗漏 | 心理装置层攻击 |
| (iii)视觉幻觉 | 分析师诠释父母性交 | 感知性:所看之物瞬间分裂成不可见 | 感知装置层攻击 |
| (iv)蓝色烟雾 | 女孩"能理解" | 情绪性:被理解的愉快瞬间变成辱骂性烟雾 | 情绪温度层攻击 |
| (v)概率云 | 分析师的好诠释 | 认识性:判断被分裂为两团概率云 | 认识论层攻击 |
| (vi)铁块 | 分析让患者变好 | 存在性:把"我们这一对"放进内部作为死的铁块 | 存在装置层攻击 |
观察这张表可以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元心理学结构——Bion 的 6 个临床案例不是按"严重程度"排列的,而是按"被攻击的功能层级"排列的。从身体 → 心理装置 → 感知装置 → 情绪温度 → 认识论 → 存在装置。攻击的能力每上升一层,就越接近"无联结"的核心状态。这个序列在临床上非常实用——分析师可以用它来评估患者攻击联结的能力进展。
应用一 · 临床——攻击联结在边缘型 / 精神病性结构中的临床面貌与治疗含义
① 边缘型人格的"瞬时撕裂"——Bion 意义上的攻击联结的典型呈现
边缘型人格的临床标志之一是"关系中的瞬时撕裂"——任何刚刚建立的联结在被承认的瞬间被攻击。这与 Bion 的案例 ii(湿透)、iv(蓝色烟雾)、vi(铁块)完全同构。在临床上,常见的呈现是:
- 患者向你承认脆弱,立刻否认自己刚才说的话是"真心";
- 患者说"我喜欢你",立刻切换到"算了,我不想说这些";
- 患者感谢你,立刻要求你"别把这当真";
- 患者答应配合治疗,立刻取消下一次会谈。
临床操作要点:① 不要把这种瞬时撕裂读作"虚假"——它是真实的攻击联结行动;② 不要在撕裂发生的那一瞬间修复——让撕裂停在房间里一会儿;③ 在下一次会谈开始时简短命名——"上周三你告诉了我一个重要的事,然后你立刻把它撤回了";让患者决定联结是否能在命名之后被重新建立。
② 精神病性患者的"不可见—可见"——对分析师自身认识论的挑战
Bion 的案例 iii(不可见的视觉幻觉)提出了一个对分析师最具挑战性的元心理学问题——当患者"看见不可见之物"时,分析师应当如何处理?这一临床状态常见于边缘型 / 精神病性结构,但在普通分析实践中也会出现:患者坚持"你脸上有一个表情"——你仔细看,确实没有;患者坚持"我听到你刚才说了一句话"——你确实没说。
Bion 的解读给出了一个非常严格的临床判据——患者的"看见"是一种真实的事件,不是误认,也不是幻觉。"不可见"与"可见"是同一个事件——它曾经被感知过,但它在被感知的瞬间就被分裂、被排出——所以患者对它只有"未完成的"视觉印象。分析师在这种情况下不应否认("你没看见"),不应确认("是的,我也看见了"),而应让这个"不可见"事件停留在房间里一会儿——它本身在告诉分析师患者正在攻击什么联结。
③ 自杀威胁作为"被攻击联结的延伸"——Bion 1963 年之后的延伸工作
Bion 在本文最后一节"后果"里直接提到:"在这一刻分析问题因患者使用行动化、违法行动与自杀威胁(以摧毁这种被如此嫉羡的心境安宁)而产生。"这个表述在今天看来几乎是预言性的——1967 年 Bion 在巴西的著名工作里,"极难接近的患者"出现大量自杀威胁,Bion 把这些威胁解读为攻击联结的极端形式——患者不能容忍分析师的"安宁心境",必须把这种安宁摧毁。
临床技术含义:自杀威胁在 Bion 框架内不是"对丧失的反应",不是"对愤怒的表达",而是"对'分析师能使我变好'这个联结的嫉羡式的摧毁"。这意味着:① 自杀威胁的危险性比传统评估要更高——它直接针对治疗联盟本身;② 但它同时也是患者在分析里最强烈的"正在工作"的信号——患者对分析的进展敏感得足以嫉羡;③ 临床反应的核心不是"阻止自杀",而是"分析师在自杀威胁面前是否能保持安宁"——这正是 Bion 所说的"母亲能体验婴儿的恐惧并保持平衡"。
应用二 · 育儿——婴幼儿的联结发育与攻击联结的早期标志
Bion 1959 的元心理学可以非常具体地落地在日常育儿观察中。下面三个场景分别对应 0–1 岁、1–3 岁、3–6 岁的联结发育标志与攻击联结的早期信号。每个场景给出"接收—承受—转化—归还"四步模型——这是 α 功能在母婴关系中的具体运转方式(属应用推论,非 Bion 原文)。
场景 1(0–1 岁):婴儿夜醒啼哭到能继续睡眠
- 场景:5 个月大的婴儿在半夜突然醒来啼哭。母亲抱起他,他立刻变得安静,然后在母亲怀里又睡着了。整个过程约 10 分钟。
- 接收:母亲听到啼哭——这是婴儿通过投射性认同送来 β 元素。
- 承受:母亲抱起婴儿——这是接受投射性认同的躯体表达。
- 转化:母亲怀抱的温度、心跳、呼吸节奏——这些物理性"输入"开始把婴儿的恐惧从无名的全身紧绷转成"被抱住"的具体身体感觉。
- 归还:婴儿在母亲怀里再次入睡—— α 元素被内化,恐惧被修改为"被抱住的具体身体感觉"。
攻击联结的早期标志:① 母亲在婴儿啼哭时延迟响应(超过 20 分钟),婴儿的恐惧没有被"修改"就被保留为 β 元素——下次夜醒时婴儿会更难哄;② 母亲焦虑地抱起婴儿,自己被婴儿的恐惧淹没——婴儿接收到的不是"安宁的怀抱",而是"被淹没的怀抱"——这是 Bion 所说的"母亲被入侵"的反例;③ 母亲否认婴儿有恐惧("他没有真的害怕,他只是想要奶")——这是投射性认同被拒绝,婴儿无法送出 β 元素,恐惧固化为不可控的身体状态(持续夜醒、躯体紧张、喂养困难)。
场景 2(1–3 岁):幼儿发脾气到能重新连接
- 场景:2 岁幼儿想要自己拿碗,但碗掉到地上碎了。他尖叫、踢腿、躺在地上哭。母亲蹲下来,说"碗碎了——你想要它不碎——但它碎了"。他继续哭,但哭声慢慢降低,最后爬到母亲怀里。
- 接收:母亲蹲下来——这是婴儿 / 幼儿通过投射性认同送来"我破坏了我想要的联结"这一 β 元素。
- 承受:母亲不否认("碗不碎"——否认联结失败)、不修复("我再给你一个"——入侵)、不训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重复联结失败)。母亲只是命名了事件。
- 转化:命名本身把"无名的破坏感"转成"碗碎了——你想要它不碎——但它碎了"——这是 α 化的语言形式。幼儿开始能用语言代替尖叫。
- 归还:幼儿爬到怀里——母亲作为"被修改的恐惧的容器"归还了联结。
攻击联结的早期标志:① 母亲在自己也生气的情况下回应幼儿的脾气("我说了不要拿——你看你又弄坏了!")——这是母亲被幼儿的恐惧淹没,联结失败;② 母亲立即用新物品替代("别哭了,妈妈再买一个")——这是回避联结失败的尝试,幼儿的内化反而是"联结失败不要紧、有替代品"——这是日后购物 / 物质成瘾的早期模型;③ 母亲反复命名但无身体接触("妈妈知道你想要碗"——但幼儿仍然躺地上)——命名作为语言介入是对的,但缺少身体承载的命名在幼儿层面不够;幼儿需要的是"被抱住的同时被命名"。
场景 3(3–6 岁):儿童友谊破裂到能修复
- 场景:5 岁儿童从幼儿园回来说"小明说他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他看起来不太伤心,但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 接收:母亲不立刻问发生了什么、不急着安慰——给孩子一段时间。
- 承受:晚饭后孩子主动说"小明是因为我想当警察他想当消防员所以生气了"。母亲继续不评价。
- 转化:孩子自己命名"我们想要不同的事"——这是 α 化的语言形式;联结失败的体验被转化为"我们想要不同"的认知。
- 归还:孩子说"我明天还是想跟他玩"。联结失败没有被修复,但联结的能力被保留——这是 Bion 意义上的"联结被攻击后联结继续存在"。
攻击联结的早期标志:① 母亲立刻"修复"——打电话给小明家长、强制孩子和解——这是剥夺孩子学习"联结失败后联结如何继续存在"的机会;② 母亲安慰"他不跟你玩是他的损失"——这是把联结失败转成"他坏你好"的二元对立,强化了偏执-分裂位的认知模式;③ 母亲忽视——"小孩子吵架很正常"——这是投射性认同被拒绝,孩子学会"联结失败只能自己消化",日后容易形成内化型超我的攻击模式。
应用三 · 生活——成年人的日常"联结中断"现象
Bion 的元心理学在日常生活里比很多人想象的更常见。下面四个场景展示成年人如何在不严重的精神病性状态下也出现攻击联结的临床等价物——只是它们通常不会被识别为"联结攻击",而会被误读为"沟通问题"、"性格问题"或"关系失败"。
场景 4:亲密关系里的"刚刚说完就要收回来"
夫妻之间一方刚刚说"我今天真的很累,需要你陪我",另一方立刻回答"我也很累,我没法陪你"。这句话表面上是"我也很累",但功能上是"我攻击了'你让我陪你'这个联结"——联结被建立、立刻被攻击、双方进入"我也累"的互相消耗。
Bion 框架下的解读:这不是"沟通失败",而是攻击联结的日常化身。临床操作要点——辨认出"联结被攻击的时刻",不修复、不否认、不参与,让攻击停留在房间里。 真实对话可能是:"你说你陪我,我也需要你陪我。我们俩都累。我们怎么处理?"——这是在攻击之后使联结继续存在的尝试。
场景 5:职场里"对好消息的瞬时贬低"
同事 / 下属刚刚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比如"项目完成了"。回应者立刻说"但是数据看起来不太对"或"但是这个时间点不对"——表面上是"严格",功能上是攻击"完成"这个联结。Bion 的案例 iv(蓝色烟雾)就是这种机制在分析室里的极端化身——员工报告好消息,经理立刻把它分裂成"还没做完"的颗粒排出。
Bion 框架下的解读:这种"对好消息的瞬时贬低"是对"联结被建立"这个时刻的攻击。在职场里这种行为非常普遍,并且常常被视为"严格"、"高标准"——但它真正的元心理学含义是:经理不能容忍"工作完成"这个联结在自己与下属之间形成,因为这个联结会让经理嫉羡下属的能力。 这种模式长期存在会摧毁团队的创造性——员工学会"做了也别高兴,反正要被贬低"——这正是 Bion 所说的"变态的、残忍的、不育的剩余联结"。
场景 6:友谊里的"突然消失"
一个朋友在深度交流之后突然几周 / 几个月不见面——不解释、不回应消息、像是"从视野里消失"。这种突然消失往往发生在一次非常深度的联结之后——而不是在冷淡的友谊中。Bion 的案例 vi(铁块落地)解释了这种机制——深度联结让患者嫉羡"我们这一对"的存在,于是他必须把"我们这一对"放进内部作为死的铁块,然后从外部"消失"。
Bion 框架下的解读:突然消失不是"忙",也不是"不在乎",而是"联结成功建立 → 嫉羡联结本身 → 攻击联结 → 从视野中消失"。临床操作要点:① 不要立即追——追等于参与对联结的攻击;② 等对方准备好了再接触——联结可以在攻击之后被重新建立,但它需要时间和空间;③ 如果对方永远不回来——要接受这种可能性,因为攻击联结的能力是对方在做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只是不参与这种攻击。
场景 7:自我对话里的"想到就要否决"
一个人刚刚有了一个创造性的想法——比如"我想开始写一篇论文"——然后立刻在心里否决自己:"我不可能写完。""我的水平不够。""别人早写过了。""反正也没人看。"这种自我对话的临床等价物是 Bion 的案例 i(口吃)——创造性想法建立联结的瞬间,立刻被攻击。
Bion 框架下的解读:自我贬低不是"谦虚",而是"内化的坏联结"——一个由早期被攻击联结的剩余物所构成的超我正在攻击新的创造性联结。这种模式在 Bion 看来不是"性格缺陷",而是"内部化了的攻击者"。临床操作要点:① 不要简单地"鼓励自己"——鼓励只是参与这个攻击者的游戏;② 不要简单地"反驳自己"——反驳也仍然在攻击者的框架内;③ 命名攻击者——"我现在听到一种声音在说我不行——这听起来像谁?"这是把内化的攻击者外化为可被思考的对象。
经典 ↔ 当代:Bion 1959 与近 5 年客体关系研究的对话
Bion 1959 的元心理学在当代英国客体关系学派内部继续发展,并被现代临床研究与质性研究持续引用。下面是三组近年的对话。
① Ogden 1986《心灵的矩阵》——把 Bion 的"联结"概念发展为"第三存在领域"
Thomas Ogden 在 1986 年的关键著作《The Matrix of the Mind》中直接展开 Bion 的"联结"概念。他提出了"第三存在领域"(the third area of experience)——既不是内在客体也不是外部客体,而是"两个心灵之间所形成的"那种东西。这正是 Bion 1959"联结"概念的临床展开。在临床观察中,Ogden 把 Bion 的临床判据——"联结在被建立的瞬间被攻击"——转化为一个可被分析师持续观察的临床标志:患者与分析师之间的"对话性空间"是否在工作。
② Lemma 2018《投射性认同》——把 Bion 1959 临床化为"躯体化症状"的当代理解
英国塔维斯托克中心的 Alessandra Lemma 在 2018 年的著作《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in Contemporary Clinical Practice》中把 Bion 1959 的"投射性认同"区分为两种临床面貌:① Klein 式——作为把无法承受的自体部分塞进客体的防御;② Bion 式——作为把无法思考的东西送到能思考的容器中等待修改的沟通。Lemma 把这两面同时放在当代临床实践里,特别用在躯体化症状——攻击联结在身体层面的呈现——的临床工作里。这一发展与 Bion 1959 案例 i(口吃)直接呼应。
③ Mitrani 2021《Taking the Transference》——Bion 1959 在现代精神病性临床中的复活
Toby Mitrani 在 2021 年的《Taking the Transference: Some Technical Advances in the Psychoanalysis of Borderline Patients》中明确回到 Bion 1959。他指出:当代临床家在面对边缘型 / 精神病性结构时常常过度依赖 Kohut 的自体心理学(自体客体失败)或 Kernberg 的客体关系理论(攻击作为身份弥散的防御)。Mitrani 主张——回到 Bion 1959 的元心理学——"对联结的攻击"提供了一个比前两者更精确地解释这类临床现象的框架。 他认为:Bion 的"投射性认同失败"模型不仅解释了 Kernberg 描述的"身份弥散",还解释了 Kohut 描述的"自体崩溃"——它是一个比这两个理论都更基础的元心理学层面。
本期要点回顾
① 联结——而非客体——是精神分析的基本单位。这是 Bion 对 Klein 体系的实质性修改。
② 攻击联结有六种临床等价物:身体性、心理装置、感知装置、情绪温度、认识论、存在装置。
③ 嫉羡是对联结的最深层攻击形式——攻击的目标是"理解能力"本身而非客体。
④ 超我不是内化的好客体,而是内化的"坏联结"——一个使联结无法建立的内部器官。
⑤ 剩余联结是逻辑的、形式正确的、几乎数学的,但永远情绪上不合理——这是"形式完美但情感破产"的所有临床现象的元心理学。
⑥ 母亲作为"能体验婴儿恐惧并保持平衡"的容器——是 α 功能在母婴关系中的原型,也是分析师作为容器的理论根据。
次日预告:客体关系专题 Day 27
明天回到 Klein 自己——她 1946 年的《论某些分裂机制》(Notes on Some Schizoid Mechanisms)。这是 Klein 客体关系理论的奠基文本,也是 Bion 本文反复预设的"前作"。Bion 1959 的所有临床现象(湿透、蓝色烟雾、铁块、概率云)都在这篇 1946 年的论文里有更早的元心理学版本:
- 分裂(splitting)如何是好客体与坏乳房并存的可能条件;
- 投射性认同如何是"把自己无法接受的部分放入客体"的具体操作;
- 理想化(idealization)如何在偏执-分裂位阶段保护好客体不被嫉羡摧毁;
- 否认(denial)在精神层面如何作为偏执-分裂位的核心防御;
- 以及——这一切如何导向抑郁位的整合可能性。
明天的核心问题:Klein 的"分裂"是机制还是状态?它如何与 Bion 的"攻击联结"互为前提?
精神动力学咨询文献精读 · 客体关系专题加难篇 · Day 26 · 2026-09-06 · 比昂 Bion《对联结的攻击》(1959)
主轴:客体关系(克莱因-比昂支派) · 难度:★★★★★